牛奶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那声响,脆得像我最后那根绷紧的神经。温热的液体晃出来一点,沿着杯壁往下淌。李昊站在我对面,手里还拿着那个该死的微波炉专用杯,脸上是十年如一日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趁热喝,安安,你最近脸色不好。”他说,声音软得像杯子里那玩意儿。
我没动,眼睛盯着那圈奶渍。半年了,每晚九点半,雷打不动。以前觉得是甜,现在是腻,腻到发慌,腻到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
“不想喝。”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绕过岛台走过来,想揽我的肩。“又闹脾气?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喝了对睡眠好。”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落了空,停在半空,有点尴尬。空气凝住了几秒。
“李昊,”我抬起眼看他,他的瞳孔很黑,映着厨房顶灯的光,看不出情绪,“这牛奶,什么牌子?味道好像一直没变。”
他笑了,露出那口我当年觉得特别干净的白牙。“就超市那个常买的,你喜欢的全脂。怎么,喝腻了?明天换脱脂的?”
“不用。”我端起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我走到洗碗槽边,背对着他,手腕一倾。白色的液体无声无息地没入下水道,只剩下哗哗的水声。我打开水龙头,把杯子冲得哗哗响。
“又倒掉?”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了刚才的软,有点硬,像冻住的牛奶皮。“安安,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我天天热给你,你就这么糟蹋?”
我关掉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没怎么,”我转回身,用围裙擦着手,“就是胃里不舒服,喝了更难受。以后别热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像刷子一样在我脸上扫。我垂下眼,看着自己擦得发红的手指关节。
“随你吧。”他终于说,语气缓下来,带点无奈的纵容,“身体要紧。不舒服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小毛病。”我绕过他,往客厅走。小腿肚子有点发颤,我用力绷直。
“对了,”他在我身后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下周你妈生日,礼物我买好了,你看一眼?”
“你看着办就行。”我没回头。
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演着什么综艺,嘻嘻哈哈的声音填满了屋子。我盯着屏幕,眼前却全是刚才倒掉的牛奶。半年,一百八十多杯。每一杯,我都当着他的面,或背着他,倒进了那个不锈钢水槽。开始是偷偷的,后来,几乎带了点破罐破摔的明目张胆。
他为什么坚持?以前我觉得是爱,是习惯。现在,我只觉得冷。
第一次倒掉,是半年前的一个周三。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头昏脑涨,接过他递来的牛奶,喝了一口。味道有点怪,说不出的涩,混在奶腥气里。我以为是自己味觉出了问题,或者牛奶快过期了。当着他的面勉强喝完,半夜胃里翻江倒海,吐了一次。
第二天我留了心。牛奶是他从超市买回来的大盒装,保质期还有很久。我热的时候,他通常不在厨房。但有一次,我提前回家,看见他背对着门口,在岛台前鼓捣什么,听见我的脚步声,很快把一个小纸包塞进了料理机旁边的调料架缝隙里。动作快,但不够快。
我什么都没问。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我开始倒掉牛奶。起初是偶尔,后来是每天。倒掉之后,我会仔细冲洗杯子,甚至用开水烫一遍。他有时候会发现,会问,我就用没胃口、胃胀、怕胖搪塞过去。他的反应很值得玩味——不是生气我浪费他的心意,而是一种……焦躁。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焦躁。虽然他总是很快掩饰过去,换上那副体贴的面孔。
这半年,我睡得越来越少,头发掉得厉害,早上刷牙牙龈总出血。偶尔莫名其妙地头晕,手脚发麻。我偷偷查过,症状像贫血,也像别的什么。我没敢去我们常去的那家医院,李昊的大学同学在那里当科室主任。
直到上周,单位组织年度体检,指定了另一家公立医院。我拿到报告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好几项指标异常,医生指着那些箭头,语气严肃:“长期慢性重金属中毒倾向,具体来源需要详细排查。你家里有没有接触什么特殊的东西?工作环境呢?”
特殊的东西?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家里?我和李昊的家。我们结婚七年,装修早就散了味。我的工作就是普通文职,对着电脑。他的呢?他是化工公司的项目经理。
我捏着报告,指甲掐进掌心。那天晚上,我照例当着他的面,把牛奶倒掉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我的眼神,深得像井。
第二天是周六,他难得没加班,说天气好,去郊外水库走走。我们恋爱时常去那里。路上他开着车,哼着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阳光很好,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水库边风大,没什么人。我们沿着堤坝慢慢走。水是浑浊的绿色,深不见底。
“安安,”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好久没这么一起走走了。”
“嗯。”我应了一声,把外套裹紧。
“时间过得真快。”他停下脚步,看着水面,“有时候觉得,好像昨天才认识你。”
我没接话。认识他那年,我二十四,他二十九。他追我追得紧,温柔体贴,事无巨细。我妈都说,李昊这人,踏实,可靠,会照顾人。结婚头几年,好像也确实如此。是什么时候变的?是他升了项目经理,应酬越来越多之后?还是他父母催生,而我体检出不易受孕体质之后?
“你还记得吗?”他转过头看我,笑了笑,“有一次在这儿,你差点滑下去,我拉住了你。”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天雨后堤坝湿滑,我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是他死死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回来。我当时吓哭了,他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在”。那句话,我暖了好多年。
“记得。”我说,声音有点哑。
“所以啊,”他叹了口气,伸手想摸我的头发,我偏头躲开了。他的手顿了顿,收回插进裤兜,“夫妻就是这样,互相扶持,互相……依靠。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别钻牛角尖。人生很长,安安。”
他在敲打我。我听得出来。
“李昊,”我看着他的眼睛,水库的风吹得我眼睛发涩,“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一直在你身边,却做着伤害你的事,该怎么办?”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飘向远处的水面。“那要看是什么事,也要看……是为了什么。有时候,伤害未必是初衷。也许是为了……更好的将来。”
更好的将来?谁的将来?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那点残存的、自欺欺人的侥幸,碎得干干净净。
“我有点冷,回去吧。”我说。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却像丧钟一样敲在我心上。
周一,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我确定他出门了,才从床上爬起来。家里静得可怕。我走到厨房,站在那个调料架前。缝隙很窄,我用了镊子,伸进去,小心地夹。果然,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纸包。
我把它拿出来,手抖得厉害。纸包很小,用普通的白纸叠着,边缘有些磨损。我屏住呼吸,慢慢打开。里面是一些接近白色的细微粉末,没什么明显的气味。我用指尖沾了一丁点,舌尖舔了一下,极淡的咸涩,几乎尝不出来。
我把它重新包好,放回原处。然后,我回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摸出另一个小密封袋。里面是过去几个月,我每次倒掉牛奶前,用棉签偷偷沾取、晾干后积攒下来的微量残留物。我把这两个东西,连同我的体检报告复印件,一起寄给了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她在另一个城市的检测机构工作。我什么都没多说,只请她帮忙做个成分分析。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我像走在刀尖上。李昊一切如常,甚至对我更“好”了。牛奶不热了,改成每晚炖一碗燕窝或者银耳羹。我照样当着他的面,或吃或倒。他炖,我就倒。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而平静的拉锯。对话变得简短,充满试探。
“今天这燕窝,成色不错。”他看着我舀起一勺。
“嗯。”我送进嘴里,当着他的面咽下。然后趁他转身接电话,全吐进了厨房的湿垃圾桶,用废纸巾盖好。
“脸色还是差,周末再去查查吧?”他摸着我的额头,手指冰凉。
“忙过这阵子再说。”我拨开他的手。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僵,像绷到极致的橡皮筋,随时会断。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能再躺下一个人。夜里,我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有时又会突然醒来,发现他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我,不知道看了多久。我吓得浑身僵硬,闭着眼装睡,直到他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书房,他提前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路过你最喜欢的那家店,买了栗子蛋糕。”他笑着说,把盒子放在餐桌上。
我站在书房门口,没动。“谢谢,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
他走过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安安,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靠在门框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放松。
“谈我们。”他试图拉我的手,我缩了回去。他的眼神暗了暗,“你不觉得我们越来越远了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我改。”
又是这一套。以退为进,把问题抛给我,好像所有的不对劲,都是我在无理取闹。
“你没做错什么。”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是我自己的问题。可能……就是累了。”
“累了?”他重复一遍,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是啊,天天倒掉我精心准备的东西,是挺累的。”
他终于挑破了。我心脏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不明白?”他往前一步,逼近我。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须后水味道,此刻让我作呕。“牛奶,燕窝,银耳羹……安安,你当我瞎吗?还是当我傻?”
我后退,脊背抵在冰凉的门框上。“既然你看到了,为什么还每天做?”
他盯着我,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完全陌生的东西,阴鸷,烦躁,还有一丝……疯狂。
“为什么?”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因为我他妈想对你好!我想让你身体好起来!可你呢?你把我当什么?防贼吗?还是觉得我李昊会害你?!”
他的怒吼在安静的房子里炸开。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清醒。
“李昊,”我轻轻叫他的名字,甚至笑了笑,“我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他所有的表情,愤怒的,委屈的,瞬间凝固在脸上。像一张突然卡住的面具。
“什么……体检报告?”他的声音干涩下去。
“单位体检,”我一字一句地说,“医生说,我可能有慢性重金属中毒。建议我排查生活源。”
时间仿佛静止了。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慌乱,再到一种绝望的凶狠。
“中……毒?”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表情扭曲,“胡说八道!你天天坐在办公室,中什么毒?肯定是医院搞错了!那个医院水平不行,我带你去找我同学,重新查!”
“不用了。”我说,从睡衣口袋里,慢慢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同学刚刚发来的检测报告摘要的截图。我把屏幕转向他。“我托人检测了点东西。你猜,我从牛奶残留物里,还有厨房调料架后面那个可爱的小纸包里,检测出了什么?”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上面一行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餐椅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眼神涣散,“你什么时候……你居然……”
“半年。”我收起手机,感觉浑身的力量都在流逝,但声音却异常平稳,“李昊,半年。一百八十多天。你每天晚上,把那个东西,混进我的牛奶里。是什么?铅?铊?还是你们公司实验室里那些‘好东西’的混合物?”
他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像濒死的野兽。“你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你一直在耍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表演!”他嘶吼着,扑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我早有防备,闪身躲进书房,反手就想锁门。但他力气太大,门被撞开,我跌倒在地。他冲进来,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往日的温情,只有彻底的狰狞。
“为什么?”我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问出了这半年最想问的问题,“李昊,为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就因为我生不了孩子?还是因为,我死了,你能拿到我的那份保险,还有我爸妈留给我那套市区的房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听到“房子”两个字时,瞳孔缩了一下。
“孩子……房子……”他哑着嗓子笑起来,笑声凄厉,“对,都有!安安,你知不知道我压力有多大?项目经理?听着好听!公司业绩不行,我那点工资够干什么?你爸妈那套房子,地段多好!值多少钱!可你呢?捂得紧紧的,说是留个念想,死活不同意卖!还有,我妈天天催,要孙子!要孙子!你呢?你连个蛋都下不出来!我李昊凭什么要绝后?!”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我心上。原来,温情脉脉的皮囊下面,早已腐烂至此。
“所以,你就慢慢毒死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冷,彻骨的冷,“让我慢慢生病,看起来像自然衰竭?然后你作为悲痛欲绝的丈夫,顺理成章继承一切,再娶个能生的?”
“是又怎么样?!”他彻底撕破了脸,弯下腰,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脸几乎贴到我的脸上,我能闻到他嘴里浑浊的气息,“你以为你多聪明?发现了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吗?那点检测报告?我能说你是诬陷!是精神出了问题!谁会信你?你爸妈早死了,朋友也没几个,单位同事谁管你家事?安安,你斗不过我!”
他的手指掐得我脖子生疼。恐惧终于漫上来,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恨。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扭曲的脸,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膝盖,狠狠撞向他胯下。
他惨叫一声,松了手,蜷缩着倒下去。我趁机爬起来,冲向书桌。书桌抽屉里,有我准备好的另一部旧手机,一直保持着录音状态。我抓起手机,转身就往门外跑。
他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追过来。“把手机给我!”他的吼声带着痛楚和狂怒。
我跑向大门,手指颤抖着去拧门锁。快了,快了……
脚下一绊,是门口的地毯卷了边。我摔倒在地,手机脱手飞出去,滑到玄关柜子底下。他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往后拖。
“放开我!李昊!你疯了!”我尖叫着,踢打他。
“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他喘着粗气,把我拖回客厅中央,然后扑上来,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把录音删了!把东西都给我!不然我今天就弄死你!反正你也‘病’了这么久,突然猝死,很合理!”
窒息感瞬间涌上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拼命挣扎,手指抓挠着他的手臂,留下道道血痕。但他力气太大,像铁钳一样箍着我。视线开始模糊,绝望像潮水般淹没我……
就在我以为要死在这里的时候,“砰”一声巨响!大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冲了进来。
“警察!住手!”
压在脖子上的力量骤然消失。李昊被猛地掀翻在地,迅速被制服,铐上了手铐。他挣扎着,嘶吼着,像一头困兽。
空气重新涌入肺里,我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个女警蹲下来,轻轻拍我的背,“没事了,女士,没事了,安全了。”
我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手指颤抖地指向玄关柜子底下。
另一个警察过去,从柜子底下摸出了我那部旧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的红色标记一闪一闪。
李昊被警察从地上拉起来。他看到那个手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只剩下死灰。他不再吼叫,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又带着一种极致的怨毒。
我被扶起来,裹上毯子。警察开始询问现场情况,取证。我断断续续地,把能说的都说了。包括体检报告,检测结果,还有刚才他亲口承认的一切。
一个警察从厨房调料架缝隙里,取出了那个小纸包,作为证物小心封存。
李昊被带出门的时候,没有再看我一眼。他低着头,背影佝偻,刚才的凶狠暴戾消失无踪,像个瞬间被戳破的气球。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几个警察。一片狼藉。蛋糕还放在餐桌上,栗子奶油已经塌陷了,像一张哭泣的脸。
女警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里。“我们已经通知了你提到的那个检测机构的同学,她会把完整的报告直接提交给我们。你提交的那些证据,加上今天的录音和现场情况,已经足够立案了。他跑不掉。”
我捧着温热的水杯,点了点头。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你需要通知其他家人吗?或者朋友?”女警温和地问。
我摇摇头。家人?没了。朋友?疏远已久。这七年,我的世界小得只剩下一个李昊。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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