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酒液晃出来,烫得我手背发疼。桌上的人都看着我,那些眼神,好奇的,看热闹的,还有我丈夫陈峰瞬间煞白的脸。
“阿姨,我敬您一杯。”林薇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新娘子特有的娇甜。她举着酒杯,身上那件我出了大半钱买的婚纱,亮得扎眼。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主桌上坐着的,是我公婆,陈峰,几个至亲长辈。我是陈峰的妻子,林薇是她亲哥的媳妇,法律上,血缘上,我叫她一声“小姑子”叫了十年。这声“阿姨”,从她涂着精致口红的嘴里吐出来,像个淬了冰的耳光。
“薇薇,”陈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胡叫什么!”
林薇眨了眨涂着浓密睫毛膏的眼睛,一脸无辜:“哥,怎么了?周莉阿姨供我读书,我感激她呀。叫阿姨不是更显尊重嘛。”她特意在“阿姨”两个字上咬了重音,然后转向我,笑意更深,“阿姨,您不会生气吧?我知道您最疼我了。”
疼你?我胃里一阵翻搅。过去十年,从我嫁进陈家第二个月起,她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买电脑、换手机、甚至和同学攀比买的名牌包,哪一样不是从我工资卡里划出去的?陈峰工资不高,公公婆婆早退了休,手心朝上成了习惯。我图什么?就图陈峰人老实,图一个“家”的念想。我加班加到胃出血的时候,她在朋友圈晒新款的裙子。我为了省点钱,两年没买过像样的新衣,她轻飘飘一句“嫂子,这个月生活费不够了”,我就得想办法凑。
“林薇,今天是你大喜日子,别开这种玩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力气。
“我没开玩笑呀。”她挽住身边新郎官的手臂,新郎官脸上有点尴尬,但没说话。“李昊,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供我上大学的周莉阿姨。阿姨,这是我老公李昊。”
李昊冲我点点头,含糊地叫了声:“您好。”
桌上静得可怕。婆婆扯出个笑,打圆场:“这孩子,高兴糊涂了。小莉,你别往心里去。”
公公咳嗽一声,端起酒杯:“喝酒,喝酒。”
我看着林薇。她眼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我知道为什么。上个月,她看中一个学区房,首付还差二十万,跑来跟我“借”。我拒绝了。不是没有,是我妈身体不好,那笔钱我悄悄存着,是预备的救命钱。陈峰也知道。为这个,林薇在家闹了一场,指着我鼻子说:“没有我哥,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钱本来就是陈家的!”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没事。”我端起酒杯,把剩下那点酒一口闷了。辣的,从舌头一路烧到胃底。“新娘子最大。你高兴就好。”
林薇满意地笑了,像只赢了战斗的孔雀,拖着裙摆,翩然转向下一桌。陈峰坐下来,在桌子底下死死攥住我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冰凉。
“小莉,我……”他声音发颤。
我抽回手,拿起筷子,夹了块凉透的海蜇皮。嚼在嘴里,嘎吱嘎吱响,什么味道都没有。
婚礼接下来的流程,我像个木偶。看着他们交换戒指,拥吻,给双方父母敬茶。婆婆接过茶,给了个厚厚的大红包。林薇甜甜地喊“妈”。我坐在婆婆旁边,她连眼风都没多扫我一下。司仪在台上煽情,说着“感恩父母”,“回馈家庭”,每句话都像针,细细密密扎在我心口上。
敬酒一圈快结束了,林薇又晃回主桌附近,跟她几个大学同学那桌聊得火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
“……是啊,是我阿姨供的。又不是亲妈,能指望多真心?还不是做给我哥看的。”
“现在可算轻松了,不用再看人脸色‘借钱’过日子了。”
“房子?我老公家买的,写我俩名。有些人啊,捂着自己那点钱,生怕别人沾了光,眼皮子浅呗。”
她同学里有人往我这边瞟,眼神古怪。
陈峰拳头捏得咯咯响,又要站起来。我拉住了他。
“别。”我说,“今天闹起来,丢人的是你爸妈,是陈家。她不要脸,我们还要。”
“可她怎么能……”陈峰眼睛红了,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头一次对他妹妹露出这种愤怒又绝望的神情。
“她一直都能。”我拍拍他的手背,心里那片冰凉的地方,却在往外冒火苗,一点点舔着,烧着。
宴席散了。送走宾客,我们回到陈家。一进门,婆婆就瘫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累死我了。”
林薇和李昊也回来了,李昊家在外地,按规矩,新婚头三天住娘家。林薇踢掉高跟鞋,把收来的红包一股脑倒在茶几上,哗啦啦一片红。
“妈,快来数数!看看你女婿家给力不!”
婆婆顿时来了精神,凑过去。公公也戴上了老花镜。陈峰沉着脸,想拉我回我们自己的小房间。
“哥,你别走啊。”林薇叫住他,抽出一个挺厚的红包,晃了晃,“这是你和我‘阿姨’给的吧?我看了,五千。哥,不是我说你,你现在工资也不低吧,怎么出手这么小气?你看我同学她们哥哥,最少都包一万。”
陈峰气得浑身发抖:“林薇!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大学四年,花了我们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
“花了多少钱?”林薇嗤笑一声,把红包扔回那堆钱里,“那是我哥愿意给我花!再说了,当年要不是爸厂子提前退了休,妈身体不好,家里钱紧,用得着你吗?现在我有出息了,嫁得好了,你们是不是还想扒着我不放啊?”
“你!”陈峰扬起手。
“陈峰!”公公吼了一声。
婆婆赶紧拉住林薇,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薇薇今天也累了。小峰,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让着她点。”
又是这句。年纪小,不懂事。我听了十年。十年前她十八岁,是年纪小。现在她二十八了,还是不懂事。
“她二十八了!妈!”陈峰吼了出来,眼泪也跟着冲出来,“她今天在婚礼上叫小莉阿姨!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小莉的脸!打我的脸!”
林薇躲到婆婆身后,撇撇嘴:“我叫错了吗?法律上,她跟我有关系吗?我叫她十年嫂子,她帮我,那不是应该的?现在我不想叫了,怎么了?供我读书了不起啊?那不是她该做的吗?谁让她嫁给我哥了!”
该做的。这三个字,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我心里那点残存的、可笑的温情。
我走到茶几对面,看着林薇。
“林薇,”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说得对。法律上,我跟你,确实没什么关系。”
林薇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开口,还这么冷静。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就把账算清楚。”我继续说,“不是感情账,那个没法算。我们算经济账。”
“你什么意思?”林薇警惕起来。
婆婆也皱起眉:“小莉,这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干什么?多伤和气。”
“妈,”我转向婆婆,“有些话,今天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伤和气?”我笑了笑,“和气早就没了。从她叫我阿姨那一刻起,就没了。”
我从随身带的旧包里(这个包用了五年,边角都磨白了),拿出一个厚厚的、边角卷起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公公问。
“账本。”我说,“从林薇上大学第一天起,到去年她硕士毕业找到工作。七年时间,每一笔我经手给她的钱,学费、住宿费、生活费、额外开销,时间、金额、事由,甚至有些转账截图,我都打印贴好了。大的,一次性交学校的两万三学费;小的,她说学校要交两百块班费。都在这里。”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响。
林薇脸色变了:“你……你记账?你居然记账!周莉,你太可怕了!你心机怎么这么深!”
“不记账,我怎么知道,我花了多少‘应该’花的钱?”我翻开本子,指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七年,不算零头,总共四十一万七千六百元。其中,有十八万是你哥的工资,这个我认,他是你哥,有义务。剩下的二十三万七千六,是我的工资,我的加班费,我的奖金。”
我抬起头,看着陈峰,看着公婆,最后看向脸色发白的林薇:“这二十三万,是我‘借’给林薇的。当时没说借,是觉得一家人,谈借伤感情。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既然是阿姨和侄女的关系,那还是明算账的好。”
“你放屁!”林薇尖叫起来,“谁跟你借了?那是你自愿给的!是你讨好我们家!现在看我有钱了,就想讹诈?门都没有!”
“自愿?”我点点头,“对,当初是自愿。但现在我不自愿了。这钱,你得还。”
“我不还!你能把我怎么样?告我啊?你有借条吗?谁证明是借的?”林薇有恃无恐,她笃定我没有证据。
“我没有借条。”我说,“但有人证。”
“谁?”
“你哥。”我看向陈峰。
陈峰挺直了背,站到我身边,一字一句地说:“我作证。这钱,是小莉借给林薇的。当初爸妈说家里困难,让我想办法,是小莉拿出自己的积蓄,说先给妹妹用着,以后再说。这个‘以后再说’,就是借的意思。我听见了,爸妈当时也在场。”
公公婆婆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想起来了。当年,他们确实在场,也确实为我的“懂事”和“大方”说过不少好话。
“那又怎样?”林薇慌了,但还在强撑,“一家人口头说说,法院能认吗?周莉,你别白费心思了!”
“法院认不认,试试才知道。”我从笔记本封套的夹层里,抽出几张纸,“不过,除了人证,我还有别的。林薇,你大三那年,想买苹果电脑和手机,说旧的没法用了,影响学习。我手头紧,你让我去办信用卡分期。办卡的业务员,是我同事的同学,他那里,有当时签的单子复印件,购买人写的是你林薇的名字,但紧急联系人,担保人,是我的电话和名字。类似的东西,还有几份。比如你大四想报那个很贵的考研培训班,两万八,也是我用我的信用给你做的分期担保。”
我把那几张纸摊开。白纸黑字,还有模糊的签名。
“这些,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是借款,但能证明这些大额消费,是我为你承担的。结合你哥和父母的证词,法官会怎么认定,你可以咨询一下你的律师朋友。”我顿了顿,“对了,你研究生毕业前,求我帮你托关系进现在的单位,我找了我舅舅,送了不少礼。这些,我也有记录和转账凭证。虽然最后你自己考上了,但这笔人情费,两万块,也该算在里面。”
林薇彻底傻了,她没想到,我这个平时闷声不响、只会埋头干活补贴家里的“嫂子”,竟然留了这么多后手。
“周莉……嫂子,”她终于改了口,声音发软,“你……你别这样。我们是一家人啊。我刚才……刚才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的。我给你道歉,行吗?”
“道歉我收了。”我说,“但账,还得算。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我们现在不是‘一家人’了,是‘阿姨和侄女’。”
婆婆急了:“小莉!算这么清楚干什么!薇薇刚结婚,你让她还这么多钱,不是要逼死她吗?传出去多难听!我们家还要不要做人了?”
“妈,”我看着她,“她要脸,要名声,我就不要吗?她在婚礼上叫我阿姨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做人吗?想过陈峰怎么做人吗?这钱,我不是非要不可。但她今天这个态度,这钱,我必须拿回来。哪怕拿回来捐了,我也不能让它成了我‘应该’的,成了她理直气壮踩我的底气!”
我转向林薇,语气不容置疑:“四十一万七千六,减去你哥该出的十八万,剩下二十三万七千六。我给你抹掉零头,二十三万。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一次性还清。第二,写张借条,分期还,按银行利率算利息。今天,现在,就选。”
李昊在一旁,脸色铁青,终于忍不住开口:“薇薇,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说,是家里和哥哥嫂子支持你的吗?”
“我……”林薇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李昊是个体面人,家里也算小有资产,最看重名声。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尴尬。
“周……嫂子,”李昊换了称呼,“你看,这事闹的。钱的事好说,但今天是不是太急了?毕竟刚办完婚礼。”
“不急。”我说,“就今天。账算不清,我睡不着觉。李昊,你娶了她,她的债务,法律上跟你无关,但你们是夫妻,这事你也有知情权。怎么选,你们夫妻商量。”
我把笔和空白的纸推到林薇面前。
林薇哭了,这次是真哭,妆都花了。她拉着婆婆的胳膊:“妈,你看她!你帮我说句话啊!”
婆婆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陈峰。陈峰扭开了头。公公重重叹了口气,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薇薇啊,”婆婆艰难地开口,“这事……是你不对在先。你嫂子……小莉这些年,不容易。这钱……要不,你就写个条子吧?”
“妈!”林薇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妈。
“写吧!”公公突然吼了一声,“还嫌不够丢人吗?写!该多少写多少!老子一辈子没欠过债,脸都让你丢尽了!”
林薇被吼得一哆嗦。李昊拉了拉她,低声道:“写吧。先把眼前过了。钱……我们慢慢还。”
他知道,不解决这事,今天过不去。而且,他大概也看清了他新婚妻子的另一面。
林薇颤抖着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借条。金额,二十三万。分期五年,利息按标准算。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我仔细收好借条,和账本放在一起。
“好了。”我说,“账清了。从今往后,林薇,你是你,我是我。陈峰还是你哥,该怎么走动,你们随意。但我这里,门槛高,你迈步进来前,先想想清楚。”
我拉起陈峰的手:“我们回家。”
我们的家,是城郊一套小小的二手房,首付是我婚前积蓄和婚后省吃俭用凑的,贷款主要我在还。陈峰一直觉得愧对我。
走出陈家大门,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陈峰紧紧搂住我的肩膀。
“小莉,对不起……”他声音哽咽。
“跟你没关系。”我说,“是我自己,以前太要‘脸’,太想当个‘好媳妇’,把别人的脸,当成了自己的脸。”
“那钱……你真打算要?”
“要。”我斩钉截铁,“哪怕只要回一块钱,我也得要。这不是钱的事,陈峰。这是我的脊梁骨。她今天敢在婚礼上叫我阿姨,明天就敢做出更恶心的事。我得让她知道,我不是泥捏的,我的付出,是有价的,不是她可以随意践踏的‘应该’。”
陈峰沉默了半晌,说:“好。你要,我就帮你要。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后来,林薇果然没痛快还钱。头几个月还了点,后面就开始找借口拖延,哭穷,甚至又跑到我公婆那里闹,说我逼她,破坏她家庭。
我一次也没跟她吵。只是每到约定还款日的前三天,准时把借条复印件和当期应还金额,短信发给她和李昊。不催,不问,只是提醒。
李昊要面子,受不了这种“提醒”。为这事,他们没少吵架。听说李昊开始把经济大权抓得更紧了。
半年后,林薇怀孕了。她以为有了筹码,打电话给我,语气又硬了起来:“周莉,我现在怀孕了,需要营养,没钱还你。那借条,你就当废纸吧!有本事你去告一个孕妇!”
我说:“哦,恭喜。还款计划可以协商延期,但账不会消。你好好保胎。”
我又把协商延期的“温馨提示”和借条复印件,寄了一份到她公婆家。
她公婆是讲究人,收到东西,气得够呛,把李昊叫回去狠狠骂了一顿。李昊的压力更大了。
孩子生下来后,林薇想请保姆,李昊不同意,说经济压力大。两人矛盾越来越深。
我依旧按时“提醒”,不悲不喜。
终于,在孩子一岁多的时候,李昊提出了离婚。理由之一是,林薇“缺乏诚信,家庭观念淡薄,且有不明债务纠纷影响家庭稳定”。
林薇彻底慌了,跑来求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知道错了,求我看在孩子的面上,把借条撕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借条是法律凭证,不能撕。钱你可以慢慢还,但承认这笔债,是你对自己过去最起码的尊重。离不离婚,是你和李昊的事。但欠债还钱,是你我的事。”
她骂我狠毒,骂我毁了她的人生。
我关上了门。
最后,他们还是离婚了。孩子跟了李昊,林薇分到一点钱,大部分用来还了我的债。还差不少,但借条还在我手里。
陈峰和父母的关系也淡了许多。婆婆有时会打电话来,唉声叹气,说家里冷清。陈峰听着,不怎么接话。
我和陈峰的日子,没什么太大变化。我还是上班,加班,攒钱。但心里那块堵了十年的石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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