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家李伯重：世界越封闭，我们越开放

李伯重认为，面对逆全球化抬头，我们只会越来越开放，越来越融入世界。

作为经济史学者、北大人文讲席教授李伯重，12月将在新加坡举行的“2025年吴德耀文化讲座”，主讲“为什么中国离不开世界：全球史视野中的经济和外贸之间的关系”。

在参加这场演讲之前，李伯重接受了新加坡媒体的采访。

在采访中，李伯重说：“一个比较大的国家，要完全做到脱离世界自足，实际上是可以做到的。但一个结果是，它必须在一种很低的生活水平标准下才能自足。”

换言之，李伯重认为，我们绝对不会走这样一条路。相反，不管外界如何风云变幻，我们只会越来越开放。

李伯重认为，从历史角度分析过去数百年，其实从未中断对外经贸联系，即使过去八年两度面临对美贸易摩擦，也不会改变我们加快对外开放的步伐。

“今天我们是要主动和世界各国建立贸易联系，这个趋势是阻挠不住的。”李伯重说。

主流观点认为，我们是在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之后，才被西方大炮打开，我国才进入世界，并且有比较大的外贸。

而李伯重认为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外贸其实从19世纪中期以后就陷入了大衰落。1840年以后，在世界贸易中占的份额不断下降，到1913年只占全球贸易额的1.7%，到1978年也就是对外开放之前，只占1%。

究其原因，李伯重指出，最初西方强加给我们的不平等条约，实际上剥夺了我们的关税自主权，强迫我们接受当时世界上最低的5%关税，同时又对我们的商品征收高额关税，这对我们而言非常不利。

而在19世纪之前，我国不仅已经进入世界市场，参与世界贸易，同时还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之一。在乾隆盛世时期，当时的清廷向欧洲输出大量的丝、瓷、布、茶，不仅通过沿海的广州出口商品，对朝、俄、中亚、东南亚、越南和缅甸也都开放很多口岸，到1683年收复湾湾之后大开海禁，更进一步促使清廷对日贸易迅速上升。

在这样的局势下，1793年乾隆接见访华的英国国王特使时，曾表示没有什么东西是自己造不出来的，这段名言也被后来认为有妄自尊大傲慢无礼之嫌。

但对当时的清廷来说，这就是因为在贸易中享有优势，在全球贸易中占据着大量顺差，大量的白银流入国内，这就是最大的底气。

另一方面，为什么我们需要世界？

因为我们的经济发展也有短板，李伯重认为，我国在人力资源方面“人众而质量高”，但在自然资源方面则“地大而物不博”。我国耕地面积总量比很多国家都小，北方、西南很多耕地质量并不高，农业资源受限严重。

另外我们也缺工业资源，重要矿产资源不多。尽管是世界最大钢铁生产国，但我国铁矿品位低且不多，只占全球的14%。

最稀奇的能源是石油，储量仅占世界的2%，我国因此也是世界第一大石油进口国。

这些因素，都决定了我们只会越来越开放，不管世界如何变化。

从70年代末开始，我们实行对外开放。李伯重认为，尽管当时贸易增长很快，但规模仍然有限，这是因为前20年，我国始终是世界经济的局外者，没有深度参与其中。

一直到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我国外贸才上了新台阶，既为庞大的劳动力提供就业，也为生产出来的东西找到买家。

从四十多年前的人均GDP不到300美元，到四十多年后今天人均GDP一万多美元，从以前的吃不饱穿不暖，到今天已经不必再为基础的衣食担忧，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让十几亿人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这件事本身就非常了不起。

但我们会满足于此吗？

当然不会。按照经济学的理论，人的欲望几乎是无限的，在你吃不饱饭的时候，最大的需求是吃饱饭，但当你吃饱饭的时候，最大的需求可能就变成了如何吃的更好、活的更开心、更快乐等等。

这也是人们希望生活越变越好的关键因素。今年好了，明年还希望更好，这是所有人最朴素的愿望，所以几乎没有人会安于满足现状的水平。

因此，我们不仅不可能完全回到“闭关”的时代，将来和世界联系还会越来越广，因为基本的资源有限，人口又那么多，大家对更好生活的愿望也非常强烈，所以就必须要获得更多资源。

如何获得更多资源呢？

就是融入世界，通过贸易和全球其他国家进行联系。

现在到了攻坚阶段，未来的每一步都会愈发关键。

目前从宏观上看，我们正在不断完善国内市场体系。早在2020年，我们就提出了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并在2022年出台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

今年的十五五也指出，强大国内市场是战略依托，要做强国内大循环，畅通国内国际双循环。

如果说过去我们更多的是深度参与全球化，那么今天在逆全球化的大背景下，再想深度参与全球化的难度也在上升，这个时候我们开始把目光聚焦在内循环上，也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双循环战略，外部促生产，内部促消费，这就是未来五年我们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所在。

全球化是大势所趋，虽然也有冲高和回落，更多时候可能是在横盘震荡，但最终它一定是向前发展。

我们只能是全球化WTO的捍卫者，而反观美国更像是一个自闭者，在构建关税壁垒，到处打贸易，而面对美国的封闭，我们所能够做的，就是愈加开放。

在变化中寻求不变，以不变应万变，这就是我们的未来，也是我们的底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