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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母亲还没来得及出门,相府的谢礼就已经送到了门口。
肖夫人亲自登门,说是要好好答谢母亲救了她女儿的恩情。两箱沉甸甸的金银珠宝被抬进院子,里面的金辉璀璨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玛瑙、翡翠错落其间,光色流转间尽显贵重。
母亲哪里见过这般排场,连忙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
肖夫人拉着母亲的手,恳切地说:「你救下的是我快四十岁才得来的女儿,于我而言,你几乎是救了我的命,这点东西实在算不得什么。」 说着,她当场递过帖子,说等下个月肖小姐身子养好了,要请沈家人去相府做客。
母亲却摇了摇头:「我马上要带儿子回扬州了,恐怕……」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父亲出声打断。
「那就下个月之后再回去,难道你想驳了相府的请帖不成?」 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责备。
母亲一脸茫然:「夫君,我又说错话了吗?」
这一幕落在肖夫人眼里,只觉得母亲实在可怜。她暗自思忖,母亲出身乡野,辛辛苦苦供丈夫考取功名,到头来或许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父亲分明是嫌弃母亲拿不出手,从未带她见过世面,这样一位糟糠妻,恐怕迟早要被弃之不顾。
肖夫人拉着母亲去清点谢礼,低声在她耳边说:「这些首饰都很衬你,平日里该多打扮打扮自己。」
「夫君说我连料子好坏都分不清呢。」 母亲笑着摆手,语气随意,「这么好的东西,还是留着给女儿、给将来的儿媳妇吧。」
肖夫人又问:「你会刺绣吗?」
母亲摇了摇头:「我从前靠下塘挖藕过活,手上总免不了有伤,做不了太精细的活计。」
肖夫人这才恍然大悟,父亲腰间那个绣工精巧的香囊,显然不是出自母亲之手。
她深吸一口气,对母亲说:「明天你到相府来,我教你认料子,教你怎么打扮。」
母亲有些犹豫:「可我再怎么打扮,夫君也总说我一身土气,藏不住的。」
肖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取悦夫君。你总要学着像京里的夫人那样行事,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为孩子们谋个好前程。」
肖夫人说的,恰恰也是母亲心里盘算的。
从那以后,母亲常去相府,跟着肖夫人学做一门主母该会的事。肖夫人总夸她学得快,说母亲本就聪明,只是不像父亲那样有读书的机缘罢了。
父亲原本想借着母亲的关系攀附丞相,没成想,反倒是母亲和相府越走越近。母亲原本粗糙的脸颊被香膏养得细腻,衣着打扮也渐渐和京中贵妇一般无二,还跟着肖夫人去各种宴席上露面。
有肖夫人在,没人敢嘲笑母亲的乡野出身,反倒纷纷称赞她能干,靠着自己供养丈夫考取了功名。没多久,京里的贵人就都知道,沈大人身后有这么一位糟糠妻。
这时候父亲才回过神来,若是再让母亲回扬州,他就得背上抛弃发妻的罪名。
偏在这时,叶嫣然怀了身孕。父亲为了自己的前程,劝她进府做妾。叶嫣然眼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别无他法,只能点头应下。
可就在这时,母亲捧着一盒有毒的口脂,浑身发颤地站到肖夫人面前:「夫人,我刚点头让那位怀了孕的叶氏进门,她就托人送了我这盒口脂。验毒的大夫说,我若是用了,不出两个月就会中毒身亡,到时候夫君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叶氏扶成正室了……」
这是母亲这辈子第一次撒谎。因为那时她发现自己也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 这还是在她察觉父亲和叶嫣然有私情之前。她不能让儿子和肚子里的孩子陷入险境,所以,说什么也不能让叶嫣然进沈府的门。
母亲离开相府后没多久,京里就传开了流言:兵部侍郎叶大人家的庶女叶嫣然怀了身孕,却还没出嫁就在外做了外室。
叶嫣然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却因不知廉耻地攀附外室,被叶家赶了出去。这事一时间成了京中妇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那会儿,父亲刚成了相爷的门生,仕途正是顺风顺水的时候。为了名声和前程,他不敢把叶嫣然接进府做妾,只能在府外给她置办了一处院子。
母亲照着肖夫人教的法子,趁父亲给叶嫣然采买奴仆的时候,悄悄安插了自己的人进去。
叶嫣然得知母亲也怀了孕,气得摔了刚买回来的瓷瓶。
「凭什么那个出身低贱的女人生的孩子是嫡子,我的孩子却只能是私生子!她运气真好,一个泥腿子竟能攀上相府。我倒要看看,像她那样拙于应酬的人,能不能一直这么好运……」
夜里,父亲去她院里探望时,叶嫣然哭着求他,要把她和母亲的孩子调换。
「你答应过要娶我做正室的,如今主母的位置却被那个村妇占着。我当初就是信了你的话,才把清白给了你,落得这般下场。你已经负了我,绝不能再让我们的孩子做私生子,他本就该是嫡子。」
美人垂泪,最是惹人怜惜。一位官家小姐跟着父亲,落得个名声尽毁的下场,为了父亲的前程,连妾室都做不得,只能在外面做见不得光的外室。
父亲看着叶嫣然,眼里的怜爱几乎要溢出来。他点了头。
叶嫣然靠在他怀里,含着泪说:「我也不是心狠的人,她的孩子我会好好待,好好抚养。」
为了弥补对叶嫣然的愧疚,父亲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这代价是对他有恩的母亲,和母亲肚子里的我。
原来,我在出生之前,就已经没有了父亲的疼爱。
5
「我和叶氏是同一天生产。她清晨生下个女儿,我夜里生下了你。你爹买通了接生嬷嬷,想用叶氏的女儿换走你。不过那天偏房有人碰倒了烛火,后院起了场大火,我让兰秀趁乱把你换了回来……」 母亲轻轻摸着我的头发,继续说,「你出生时,我在你手臂上掐了个指印。那段日子,我总怕你被换走,常常用铜器碰你的小手,你爹还以为你是生了红疹呢……」
父亲一向自诩正人君子,没料到他为了外室,竟能对母亲做出这般狠戾的事。
我趴在母亲膝头,红着眼看她,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母亲捏了捏我的脸,笑着说:「你爹变了心,娘的日子就不过了吗?我还有你,还有你哥…… 至于你爹,不过是我们脚下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哥哥说过,母亲刚怀上我的时候,常常掉眼泪。但后来,父亲在丞相的举荐下进了中书省,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沈府的宅院也越扩越大,母亲就再也没功夫哭了。
她跟着肖夫人学了不少本事,把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会儿新帝登基,相府嫡女肖婧妍被立为皇后。京里人都知道,母亲曾救过这位中宫皇后的命,再也没人敢瞧不起她的乡野出身,她很快成了京城各大宴席的常客。
就连她当年下塘挖藕供养父亲考功名的事,都传到了陛下耳朵里,陛下还说父亲娶了位贤妻。
对着母亲这位糟糠妻,父亲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颐指气使 —— 毕竟他的前程,全靠着母亲和相府的交情。他原本轻视母亲,如今却不得不敬重她。
这些年的忍让,让父亲对母亲越发不满,支撑他忍下来的,便是当年换了母亲与叶氏女儿的事。在他看来,母亲得意不了多久。
入夜,父亲应酬回来,听管家说了白天叶念念在沈府门前大闹的事,难得来了母亲屋里。
母亲正在书案前翻着账册,我趴在榻上睡着了,兰秀站在一旁为我摇着扇。
父亲问:「轻语怎么了?」
母亲垂着眼,语气平淡:「她哭累了,就在我这儿睡下了。都是快成亲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
父亲试探着问:「她为什么哭…… 是听了今天那姑娘的胡话吗?」
「妾身回府时听说了,那姑娘好像说她是夫君的女儿…… 难道夫君真的在外有私生女?」 母亲放下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妾身差点忘了,叶氏好像为你生了个女儿,年岁似乎和轻语差不多。」
父亲一听,呼吸都急促了些,慌忙岔开话题:「那叶氏近来…… 近来有了身孕,孩子是我的。她一个人在外过得辛苦,我想把她接进府里安置。」
母亲愣了愣,随即朝父亲笑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就是不知道做妾会不会委屈了她。」
母亲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丝毫不悦,更看不出半点算计。
父亲坐在母亲身边,叹了口气:「当年的那些流言,如今也差不多平息了,这些年确实委屈她了。」 他说着,握住母亲的手,神情恳切,「不过她进府也只能做妾,你永远是这沈府的主母。」
我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睁开眼,正要替母亲说话,却被母亲的眼神制止了。
母亲温柔地说:「夫君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
父亲走后,我立刻从榻上坐起来,急道:「娘亲为什么要同意让那叶氏进门?」
母亲走到榻前坐下,笑着说:「京城里的大人府上,哪几家没有妾室?我若是拦着,反倒落个善妒的名声。」
「可…… 可那叶氏和父亲当年那样算计娘亲……」
「可他们也没能算计成我。」 母亲的眸光冷了下来,神情不再像往日那般温和,「等你出嫁后,这沈府也该好好清理门户了。」
6
母亲说,叶嫣然要等我成亲之后才能进府。父亲也盼着我嫁入永宁侯府,等一切尘埃落定,便也同意了。
如今的沈府,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母亲打理着内宅,为我精心准备嫁妆。每月十五,她总会雷打不动地去山上的庙里,为已故的肖夫人诵经祈福。肖夫人生前总感激母亲救了她女儿,可母亲常说,若不是那次转机,她未必有今日的生路,肖夫人才是她的救命恩人。
叶念念打听着母亲每月十五会上山,便在山上等着。
母亲刚从庙里出来,就被她拉住了衣袖。叶念念哭着,把从叶嫣然那里偷听到的、当年父亲换孩子的事告诉了母亲。
母亲瞥见她衣袖下的青紫瘀痕,想起当年叶嫣然对父亲说会善待她的孩子,只觉得可笑。
母亲抬起眼,神情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澄澈:「夫君是正人君子,不会做这种事的,姑娘你一定是误会了。」
叶念念哭着摇头:「我没有误会!我娘动不动就打骂我,她根本不是我亲娘……」
母亲瞧她可怜,从钱袋里拿出几锭银子递给她:「这世上确实有对孩子狠心的母亲。你如今也长大了,该能自己好好过日子了。」
叶念念看着母亲,满眼的不可置信:「你的夫君联合外室骗了你,我都告诉你真相了,你竟然不信……」
母亲摇了摇头:「夫君不会骗我的。」
叶念念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我还以为我可怜,没想到你更可怜。」
母亲刚走,叶嫣然院里的人就赶来了。领头的婆子听见了母亲的话,叉着腰大笑:「你就算告诉她又怎么样?她一个乡野来的妇人,哪能想通这些弯弯绕绕……」
话音刚落,一块石子飞来打中了她的腿,婆子应声倒地,抱着腿直叫疼。紧接着,她身后的几个人也接连摔倒。叶念念趁机跑进了树林。
婆子没抓住人,只能一身狼狈地回去回话。
叶嫣然听了,忍不住笑道:「那村妇真这么说?她就这么信她的枕边人?」
婆子点头:「乡下女人就是这样,把丈夫当自己的天。除非老爷亲口告诉她,不然她是不会信的。」
叶嫣然闻言,神情越发轻蔑:「她若不是当年运气好救了皇后,哪能坐稳沈家主母的位置?她生的儿子不成器,至于她养的女儿…… 一个乡野妇人教出来的,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等我这胎为夫君生下儿子,她也该把主母的位置让出来了。」
近来,父亲常去叶姨娘院里。不光是因为她怀了孕,更是想借着她的关系,和她父亲多走动。叶姨娘的嫡姐进宫后深得恩宠,如今也怀了孕,被晋为贵妃,她的父亲也一路升迁,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可叶家的野心不止于此,他们还等着叶贵妃生下皇子,好更进一步。叶家急于培植自己的势力,父亲自然成了他们拉拢的对象。
父亲追随肖相多年,如今也只是个五品官,心里早就不满,全不念及往日的提携之恩,很快就转了阵营。
朝堂上的事,母亲管不了,只能尽心照看着我和哥哥。她给哥哥置办了不少东西,亲自送他去投军。
母亲对父亲说:「轩儿不是读书的料,让他去战场上历练历练,说不定能为自己挣个功名。」
父亲听说哥哥要去从军,只淡淡提醒母亲:「你告诉他,上了战场别当逃兵,丢我的脸。」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父亲却没有半分关心哥哥的安危 —— 反正他很快就会有新的儿子了。若不是父亲以为我是叶嫣然的女儿,待我恐怕也会像待哥哥这般冷淡。
我站在门外听着,只觉得心头发凉。
第二天,我和母亲一起送哥哥出城。母亲把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塞进他怀里。离别时,向来玩世不恭的哥哥叫住我,神情认真:「好好听娘的话,她能走到今天,全是为了我们。」
我点了点头:「哥哥放心,我会听娘亲的话,也会护好娘亲。」
送走哥哥后,母亲又忙着给我置办嫁妆。近来京里总有流言,说永宁侯的嫡长子陆渊在外养了外室,还为他生下了龙凤胎。我悄悄吩咐母亲身边的亲信,把这些消息都瞒了下来。
若是从前,我定会跑到母亲面前哭闹。但现在,这些事好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叶嫣然很快就要进府了,凭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叶家如今的势力,她定然不会让母亲好过。
所以,我必须嫁入永宁侯府,成为那里的主母,成为母亲的依靠。
7
新婚第二日,夫君便领命奔赴边关御敌。
我回门那天,是独自踏着晨光回的沈府。
径直去了母亲院里,陪着她慢慢品茶。
正说着话,院里的管事嬷嬷掀帘进来回话。
「夫人把最好的别院拾掇出来给叶姨娘住,可她不是嫌那院子摆设陈旧,就是挑拣膳食不合口味,不过是仗着怀了身孕,整日里折腾不休。」
母亲脸上瞧不出半分怒意,只淡淡问:「她又想要什么了?」
嬷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她说寻常燕窝比不得血燕补身,非要喝血燕安胎。」
「她要什么,你照办就是。」母亲抬手将我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牵了牵唇角:「还好你嫁出去了,这沈府里的事,实在没什么意思。」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娘放心,女儿定会护着您。」
她笑问:「你可知我要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知,但无论娘要做什么,女儿都跟着您。」
母亲望着我笑了笑,没再言语。
在母亲院里没待多久,就有家仆来传,说父亲散朝回府,要找我说话。
彼时父亲得了叶尚书提拔,已是四品官员。
刚走到父亲书房门口,叶嫣然也来了。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弯着,看向我道:
「你就没想过,你生得这般俏,许不是你娘亲生的?」
我冷声道:「我娘未出阁时也是个美人,后来为了撑起这个家日夜操劳,才添了些风霜。若没有我娘,沈家哪有今日。」
这话,我是说给父亲听的。
可父亲就站在那里听着,眉眼间没有半分动容。
他眼里,只看得见那个泫然欲泣的叶嫣然。
父亲转向我,开口道:
「其实嫣然才是你的亲娘…… 我们瞒了你这些年,也是为了你的前程。」
「爹爹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念念那日说的都是真的,你和她当年被调换了,所以你才能以沈府嫡女的身份长大……」
我冷笑一声:「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父亲语气生硬:「我们都是为了你好,若你在外头长大,哪能有永宁侯府这等好亲事?」
我嗤笑:「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 你们做下这等卑劣事,怎么还能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这话一出,父亲和叶嫣然都愣住了。
叶嫣然红着眼看向父亲,抽噎道:「姑娘如今都不与我亲近了,明明我才是她的亲娘啊……」
她话音刚落,就见母亲从砚池旁的假山后走了出来。
叶嫣然瞳孔猛地一缩,随即脸上露出轻蔑之色:
「方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母亲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想来,你这些年只甘心做个外室,就是因为这个?」
叶嫣然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扶着发髻笑道:「你就算攀附上相府,当了主母又如何?这些年不过是帮我养着孩子,你辛苦攒下的一切,到头来都是我的。」
父亲脸上毫无愧色,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母亲:
「如今帝后离心,我已与肖相划清界限,你往后莫要再与相府往来。」
父亲打量着母亲的神色,却没在她脸上找到丝毫惊慌。
母亲缓缓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弯唇一笑:
「我早料到会有今日。当年肖相打算提拔你时,是我让肖夫人劝住了他。
「一个连糟糠之妻都能抛弃的人,万万不可重用。
「不然凭着我与相府的情分,再加上你的本事…… 你怎会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个五品官。」
方才还高高在上、神色倨傲的父亲,听完母亲这番话,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你…… 你在我面前装了一辈子贤良,竟是你…… 怎么会是你?」
「在你眼里,我哪是贤良,分明是蠢。」母亲轻嗤一声:「当年你没能把叶氏娶进门给她名分,就动了换孩子的心思,想让我替叶氏养女儿,简直荒唐!」
父亲愣了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 你是何时知道这事的?」
母亲唇角微扬:「在轻语出生前,肖夫人就教过我,怎么买通人伢子,把自己的眼线安插进你为叶氏采买的奴仆里…… 夫君也不想想,为何那般凑巧,你刚换完孩子,偏房就起了场大火,后院乱成一团……」
我走到母亲身边,看向台阶上身形摇晃的父亲。
「我从来都是娘亲的女儿,父亲这些年的宠爱,怕是都给错了人。」
话音刚落,一旁的叶嫣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父亲慌忙冲下去扶她,脚下一个踉跄,竟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那场面,当真是精彩。
父亲一身狼狈,撑着身子站起来,指着母亲大吼:
「来人,把这恶妇关进柴房!」
他喊完才发现,周围的仆役没一个动弹的。
常年跟在他身边的两个亲信,早已被护院按在了地上。
父亲这才反应过来,府里的人早就被母亲换成了自己的心腹。
母亲在他面前事事顺从,在他眼里,她没读过书,不过是个蠢笨妇人。
父亲从未把母亲放在心上,更从未对她设防。
他满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母亲,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母亲失笑:「我对你还是太好,先前还想着把你和叶氏禁在书房。来人,把他们俩拖去柴房!」
两个护院上前,擒住父亲的双臂。
父亲奋力挣扎,母亲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一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双腿一软,任由护院将他拖向柴房。
我有些怔忡地看着母亲卸下往日的温顺,露出这般果决的模样。
但她看我的眼神,依旧满是慈爱:「你今日出来太久,快回侯府吧,免得你婆母心里有想法。」
我知道母亲有自己的打算。
扑进她怀里,红着眼问:「娘想做什么?女儿如今长大了,总能帮上您……」
她摸了摸我的脸,还是轻轻推开了我。
「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8
第二日,父亲称病未上朝,只让人送了封亲笔信进宫。
那封认罪信里,还夹着叶尚书勾结外敌、在城外私养兵马的证据。
听闻此事,我十分震惊。
叶尚书犯下的事,父亲根本摘不清干系,他那般贪生怕死的人,怎会主动认罪?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一脸仰慕地向父亲讨他的字帖,说要让哥哥照着临摹练字。
这么多年过去,哥哥的字依旧写得像鸡爪刨过,可母亲屋里那本字帖,却被翻得卷了边。
那封认罪的亲笔信,原是母亲代笔……
听说陛下看完那封信,怒不可遏,当场就要将叶、沈两家抄家。
皇后念及母亲当年的救命之恩,为沈家求了情。
陛下碍于相府的情面,只处置了父亲。
沈家被封府查抄,父亲死前,只有我去狱中看过他。
不过几日未见,他像是老了十岁。
他神色呆滞地盯着牢房角落,嘴里喃喃着:
「她何时…… 竟学会了写字……」
我将食盒里的饭菜和酒拿出来,摆好碗筷,垂眸道:
「哥哥说过,从前你们还住茅草屋时,您得空了,会教娘亲认字。」
他闭了闭眼:「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早忘了。」
「您不是忘了,是到了京城后,眼里就再没了娘亲。您不在意她,自然不知她何时学会了写字……」我把酒杯递到他面前,接着说:「您也不知道,她辛苦打理沈府,掌管中馈这些年,账目从没一笔错漏,她怎会不识字?」
父亲仰头喝尽杯中的酒,看向我道:
「我与莲心做了二十四年夫妻,她根本没这般城府,定是旁人教她的。
「当年她根本没把孩子换回来,她就是在算计着挑拨你我父女情分,想看我难过伤心……
「她满口谎话,你千万别信她。」
父亲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一会儿说母亲心无城府,一会儿又说母亲算计他。
忽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浑浊的眼珠盯着我,声音发颤:
「对,这一切都是她骗我的,嫣然怀了身孕,你一定要救她,救下你的亲弟弟……」
我摇了摇头:「叶姨娘昨夜被宫里的人带走了,今日宫里传来消息,她的嫡姐叶贵妃被禁足了…… 叶家,彻底完了……」
父亲听完,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问我:「我要见你娘,让你娘来见我…… 她救过皇后的命,她若为我求情,定能保住我的命……」
「她不想见您……」我眼睫轻颤,低声道:「娘亲说,您一个人死,能换全家活。」
「她竟能说出这般狠心的话?」父亲红着眼,忽然笑出声:「二十四年…… 成亲二十四年,我竟从未懂过她……」
9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父亲。
不止是父亲,我好像也从未真正懂过母亲。
但我知道,她所有的筹谋,都是为了我和哥哥。
没过多久,宫里传出叶贵妃暴毙的消息。
我原以为,就算叶家倒了,叶贵妃怀着龙胎,总该能保住性命。
夫君凯旋那天,我在城门口遇见了乔装出城的叶念念。
巡城的卫兵朝她走去,兵器与铠甲相撞,发出泠泠脆响。
叶念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给杏儿使了个眼色,杏儿上前,斥道:「你这丫头怎么回事?让你回去取点东西,怎么这么久才赶过来!」
卫兵见她是永宁侯府的丫鬟,没再盘问,很快走开了。
我走到叶念念面前,问:「你为何能活下来?」
叶念念抬眼看我。
「你娘说,只要我肯告发我娘,她就有法子让我活下来。」
「我娘……」
她看着我眼里的茫然,扯了扯唇角:「我真羡慕你,有个处处为你盘算的娘亲,不像我,和没娘也差不多……」
「这些年,你确实过得不易。」
「不过你娘跟我说,若不是我娘待我那般不好,我也不会豁出去告发她,换自己一条活路……」
这样的话,从前我也听娘亲说过。她说,若不是我爹待她那般绝情,她也不会走到今日。
我让杏儿取了几张银票给叶念念,目送她离开了京城。
叶念念临走前告诉我,娘亲让她告发叶嫣然,为帮叶贵妃争宠,往宫里送了禁药。
叶嫣然给叶贵妃献了两味药,一味是贪欢药,能让男子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而另一味药,是母亲近来才发现的。
母亲为了我和哥哥的前程,多年前就在父亲的饮食里下了让他无法生育的药。
没料到,这么多年过去,叶嫣然竟突然有了身孕。
父亲大喜过望,请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为她安胎,都诊出了喜脉。
母亲一直让人盯着叶嫣然的院子,确定她没有与人私通。
更巧的是,叶嫣然有孕后没多久,叶贵妃也怀上了。
那时,宫里已有五年没添过皇嗣了。
母亲坚信自己的药没问题,那有问题的,便是叶嫣然了。
那日,母亲把爹爹和叶嫣然关进柴房前,告诉了父亲他再也不能生育的事。
父亲在柴房里死死掐着叶嫣然的脖子,才从她嘴里问出真相。
原来,叶嫣然从鬼市寻到一副能让女子诊出喜脉的假孕方子。
她原本打算进沈府后,制造意外小产,再顺势栽赃给娘亲,把娘亲从主母的位置上拉下来。
想来,叶贵妃也是打算用这法子栽赃皇后。
母亲让叶念念告发叶嫣然,也借机帮皇后扳倒了叶贵妃。
10
去给爹爹上坟那日, 母亲告诉我,她找大夫验过叶嫣然为爹爹下的贪欢药。
大夫说,那药里有两味烈性药,最是亏虚身子。
我爹若是没被处置,恐怕也活不了两年。
难怪, 叶贵妃暴毙后不久, 陛下就突发恶疾驾崩。
在众臣拥护下, 嫡出的二皇子继位成了新帝。
人人都说肖相运筹帷幄,但鲜少知道, 这其中还有母亲这个妇人的手笔。
边塞打了胜仗, 哥哥在军营也混出了名堂。
哥哥回京后, 很快被封赏了爵位,娶了高门贵女进门。
不久后,母亲也诰命加身。
我爹死后, 沈家非但没有没落,反而比从前更加兴盛。
陆渊陪我回家那日,哥哥将我拉到了一旁。
「那陆渊还与那外室纠缠不清吗?」他在我耳旁低声道:「若是在侯府日子过得不松快, 那便回家住, 有哥呢。」
我哼了声:「有娘亲在,我什么都不怕。」
哥哥叹息了声:「你倒也不必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容忍他。」
我正要说话,陆渊不知怎么就出现在了我们身后,冷笑了声:
「我什么时候有外室了?大舅哥, 这就是你在回京路上莫名给我一拳的缘由?」
我被吓得一激灵, 陆渊慌忙扶住了我。
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走路怎么没声,吓着我肚里的孩子怎么办?」
「好好好,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问。」陆渊小声嘟囔道:「就算被打被冤枉也不该问……」
我反应过来, 看向我哥:「你真对他动手了?你怎么能打他呢?」
「他身手可比我好, 这不是没打着吗?」哥哥白眼快翻上了天,「你和我同样姓沈,怎么还胳膊肘向外拐呢?」
我笑了笑, 连忙向哥哥解释:「哥哥, 你有所不知,那个养了外室还生下龙凤胎的陆渊,是昌义伯的嫡次子,是因着同名同姓所以后来流言传错了人......」
「这流言我怎么听说过?」陆渊蹙眉问我:「你听了这样的流言, 怎么还肯嫁我?」
我微敛着眸子,掩去眸中划过的一丝慌乱。
「因为娘亲说你品行很好, 我相信娘亲说的......」
11
盛夏时节,池塘中莲花在一片碧绿之中开得繁盛。
母亲进宫之时,向太后提了句家中的莲花开了。
今日太后悄悄溜出了宫, 在凉亭中,与母亲一边下棋一边赏荷。
母亲的棋都是太后教的, 母亲自然下不过, 连输了好几盘。
正烦躁之时,母亲抬眼望向不远处的一双儿女, 突然笑了。
太后凝眸看向她:「输棋了还笑?」
「太后,臣妇老家有句话,说男人到中年有三大幸事, 升官发财死老婆。」母亲笑盈盈道:「如今臣妇升官发财守寡,自然输棋了也开心......」
太后闻言,也笑了。
「哀家也是如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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