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离开时，它在门口等吗？

发动引擎，汽车慢慢从门前小路倒车，拐向小区的南门。这时雪亮的汽车灯光照亮了一院子的金银花。在金银花掩映的院门下，蹲着小黄。它看着汽车轰鸣着往后退，有点不知所措。我看不清它的眼睛，但能想见它的眼神。期盼、失望、渴求不得后的听之任之。“你走吧，关我啥事。”我知道它心里想什么，还是轻轻踩了一下油门。

小黄是只流浪猫，是院子里好几户人家的座上宾。大家都喜欢它，它在不同的人家有不同的名字，我们叫它小黄，它性格温和，一只十来斤的大公猫，见到人，马上躺在脚边露出肚皮，发出尖细娇柔的叫声，铁汉柔情。从巷子尽头掉转车头，车子就冲上了大道。我悄无声息地吸了一口气，轻轻晃动脑袋，将小黄蹲坐的形象从我脑海里甩走。

不用牵挂，它自有去处，大家都在照顾它，它未必是对我的依恋，只是对汽车这个庞然大物好奇。不对，我刚才滑下车窗玻璃，它飞快瞟了我一眼，它知道我又要消失一段时间，在它的世界里，我来无影去无踪。它习惯了等待和失望。我关上玻璃，看到它箕踞而坐，耷拉着眼皮，舔自己的爪子。

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我打开大门，给它喂罐头，它不吃，“嗖”地一下，钻进客厅，爬上二楼。我担心它钻到房子的某个角落没被发现，关门上锁一周后才来，就会酿成大祸。

它喜欢进房间。二楼有间房敞开着，它轻车熟路跳上床，睡在被子上，安然打呼。后来我就将房门全都关上。它也不挑剔，就地卧倒，睡在客厅的地毯上。

慢慢走上二楼，小黄已在地毯上睡好了。草绿色地毯轻软柔和，阳光从西边的窗户里透进来，一道亮亮的金色光柱映照着小黄，它每根毛都在阳光里闪闪发亮。见到我过来，它露出肚皮，伸手伸脚，脖子还要扭几扭，真的是标致极了。

我说，咱下去吧。平时睡到晚上也行，后门我留了一个猫洞，随你进出。今天我要离开这里，把你关在里面，你就出不去了，明白吗？我也躺在地毯上，靠近它；它发出强烈的呼噜声，贴近我，胡须弄得我脸上痒丝丝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就这样静静睡到天黑多好。猫的世界可以选择这样躺下去，人的世界却要奔波。论行动自由，一定是人不如猫。

现在，车上了高速，车流稀疏，我心情放松，听着音乐，小黄被关门外的影像又出现在脑海。鲜花盛开，大门紧闭。一瞬间，室内的温软、安逸被大门关上了。

门随时被关上，你以为触手可及的机会、幸福，你以为一直会有的温情、爱，随着关门、落锁，一切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我饱暖轻肥过——那又怎样？你现在不是在冷风里自己舔爪吗？

我被人爱过，呵护过——那又怎样？你只是人的玩物。

我不是玩物，我是宠物——呵呵，宠物养在家里，你听说过户外风雪中奔波的宠物？

人其实也一样。眼看他裘马扬扬，眼看他暖玉温香，只要门上锁，就是局外人，在荒芜的野地里失其所哉，灰白的头发在风中成了一面残破的旗帜。

温暖，缠绵，以为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的东西，命运早就给它写好了结局，只是局中人不知晓——说你呢，别再舔爪了。

原标题：《冯渊：被关在门外的小黄》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本文作者：冯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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