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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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有一双眼,这是天赐的禀赋,再公平不过。这双眼睛,教我们认得路,识得人,辨得红绿,看得见这花花世界的纷繁热闹。
可怪的是,人人都有了这工具,所见的光景,所悟的滋味,却常常是天差地远。
于是便有了那句平实却锥心的话:每个人都有眼睛,但不是每个人都有眼光。
这“眼光”二字,细细品来,竟不是那眸子里映出的天光云影,而是心底里透出的一脉灵明。
眼睛看的,是形色,是皮相。它急匆匆的,总是给外物贴上好坏的标签,为得失拨弄算盘,在利害的蛛网里挣扎。
世间的五光十色,车马喧阗,功名利禄的诱引,人言可畏的围剿,都像一层又一层的尘翳,落在我们本自清亮的眼上。
老子在千年前便幽幽地叹过:“五色令人目盲。”可不是么?那过眼的繁华太盛,琳琅满目,反而叫人头晕目眩,心也跟着乱了,盲了。
于是我们看山只是土石堆垒,看水只是波流聚散,看人只是皮囊一副,看事只是利害一桩。这般的“看”,终是隔了一层,是热闹外的看客,是滋味旁的哑子。
眼光却不同。它不单是用眼,更是用心,用整个生命的沉静去“观”,去“照”。它要看的,是那形色背后的本真,是喧嚣底下的静默,是短暂浮华里透出的永恒消息。
它不急,也不嚷,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月光抚过庭院,清辉所至,万物都显了本来的轮廓与质地。
有了这眼光,看山便见得苍翠间的魂魄,听水便闻得流逝里的长歌,遇人便能触着他性情深处的纹理,经事便能悟得命运婉转的深意。
这“眼光”,实在是一个人全部修为的凝结——是他的学识、心地、阅历、品格,在静观默察中,自然生出的光华。
为何我们多有眼睛,却少有这样的眼光呢?我想,头一桩便是心太忙,太吵了。
我们的神思,总被外物牵着走,一忽儿向东,一忽儿向西,像水上的浮萍,飘摇不定。
心既不能安住在自己的腔子里,又如何能沉潜下去,照见事物的深处呢?眼光需要闲暇,不是身子的懒散,而是心神的从容与余裕。
唯有当心从外物的追索里收回来,如飞鸟归林,静栖于自身,那灵明的光,才能由内而外地透出来,将外物也照得通明。
再则,是我们的“我”字,常常太大,太硬了。心中塞满了成见,便如明镜蒙尘,再也映不出真容;胸中胀满了自我,便如山谷回响,听来的都是自己的声音。
我们用一己的偏好去裁剪世界,合意的便是好,逆意的便是恶,这哪里还是“观”物呢?分明是物的奴隶了。
要养得眼光,须得先将这“我”的壁垒拆去一些,让心变得虚廓些,柔和些。虚,方能容物;柔,方能感物。
如庄子所言,“用心若镜,不将不迎”,物来了,如实映照;物去了,不留痕迹。这般不粘不滞,观照才能真切。
眼光的长成,也断非一朝一夕的功夫。它需要滋养,需要磨洗。这滋养,便在那些无用的阅读、深沉的思索与静默的独处里。
读一本先哲的书,不是为寻章摘句,是为与那高远的心灵对谈,借他的眼,开自己的界;静坐片刻,也不是空耗光阴,是让扰攘的尘埃落定,水清自见月。
这过程,是寂寞的,甚至有些枯涩,因为它是向内的开掘,是自个儿对自个儿的切磋琢磨。
但正是在这寂寞的滋养里,人的识见才一天天厚重起来,透亮起来,看人看事,便多了一份慈悲的懂得,与辽远的洞达。
说到底,眼光的有无,关乎的不是看见什么,而是怎样活着。
只凭眼睛活着的人,世界是扁平的,人生是单薄的,总在追逐水月镜花,难免患得患失,终究意难平。
而能以眼光观世的人,即便身处斗室,也能看见星河的壮阔;即便历尽风波,也能照见生命深处的宁静与丰饶。
他的世界是立体的,有光影,有层叠,有回响。他因懂得而宽容,因看见而悲悯,自己活得踏实,与他相处,也如沐春风。
在这人人都睁大了眼、生怕错过了什么的时代,或许我们更该学会,偶尔轻轻地阖一阖眼。将投向八方的目光,暂且收回到方寸灵台。
拂去心镜上的尘埃,让那本自具足的灵明,静静地焕发出来。到那时,睁开眼,你或会发觉——目之所及,已全然是另一番光景了。
那并非世界变了,而是看世界的那颗心,已然不同。那便是你的眼光,在你生命深处,温柔而坚定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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