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4月的一场春雨,把酉阳龙潭镇邬家坡的黄土冲出一道缝隙,村民杨先富意外露出了一截暗红色铁链。就是这缝隙,把半个世纪前那桩尘封案件拽回了人们眼前。文物普查组赶来,掘出一副骨骸——两只脚踝还残留锈蚀镣铐,重量只剩六百来克。现场静得只能听见锄头刮碰石块的声响,所有人都在心里猜测: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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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先落在1934年冬天。那年11月底,黔东独立师在梵净山与秀山间穿梭突围。独立师号称一个师,其实刚八百出头,武器杂、弹药少,却偏要顶着几路川、黔、湘军的围堵。师长王光泽,政委段苏权,两个人一个冲锋在前,一个鼓动士气。梵净山海拔两千五百多米,山风裹着冰粒打在脸上,王光泽只丢下一句“必须东进”,队伍就连夜翻山。
部队刚脱险,政委却受伤。秀山邑梅区的短促枪声把段苏权右脚踝打得粉碎。山路窄,担架难抬,王光泽干脆把老战友藏在李木富家,转身带队继续突围。就连段苏权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生死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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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大板场突遇伏击,天降浓雾,队伍被切成数块。枪里没子弹,王光泽掏出大刀,一路砍开缺口。至干坝子时,他身边仅余一百来人。夜色中,他一句“分散突围,湘西见!”把战士赶下山沟,然后独自摸向上川。天刚破晓,上涌洞的民团就拦下了这个外地口音的青年。叛徒指认,身份暴露。
王光泽被押往龙潭旅部。川军二十一军独立二旅旅长田冠五本想劝降,摆酒、递烟、许官。“刘司令要荐你重任。”田冠五端着酒杯,面上是客气。王光泽冷笑,“工农红军是革蒋介石的命,也是革你们的命。”这句话像砸在瓦盆上的石子,宴席彻底翻了脸。重镣锁脚,铆钉钉死,王光泽被扔进土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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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1日,蒋介石电催“就地处决”。田冠五假意“解往重庆”,其实抬上滑竿走向邬家坡。荒山冷风里,三声枪响惊起群鸟。乡民听见他高喊“共产党万岁!”枪响后才后知后觉跪地掩埋。镣铐没法拆,只能连人带铁一起入土。
同一时间,北方的晋西太原办事处,任弼时看见拐杖撑地的段苏权,愣了几秒。“大家还给你开过追悼会。”段苏权才知道,独立师里的其他人或战死或失散,而王光泽已被害。消息不全,流言四起,有的说王光泽投敌,有的干脆写成“不详”。段苏权没多辩,只申请回前线抗日。
抗战、解放、建国……将近半个世纪,段苏权从延安走到东北,又走到抗美援朝指挥所,军衔已经是少将。可每到夜深,他总想起酉阳那口荒坡,想起那副拆不下来的脚镣——到底埋在哪里?中央根据留档,多次派人去秀山寻找,始终无果,因为尸骨其实在龙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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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谜团直到杨先富的铁链才被揭开。老人回忆,当年他在荒坡砍柴,看见国民党士兵枪决一个年轻军官。口音他没听懂,只记住“万岁”二字。文管所求证当地档案,匹配1934年兵备记录,再调阅红二、六军团损失报表,身份终于锁定。
1983年11月,酉阳县修建烈士陵园,王光泽遗骸被隆重移葬。棺椁打开,脚镣还紧扣脚踝,锈迹斑斑,却怎敛得住烈骨。移灵那天,段苏权已七十开外,从重庆驱车数百里赶到龙潭。石阶湿滑,他一拄拐杖一阶一阶挪上去。墓前,他抚摸那截脚镣,半晌无声。随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老王,我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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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未及反应,老人眼泪已落。那不是脆弱,而是战友生死与共的重。镣铐被酉阳县定为国家三级文物,安置在展柜,灯光下铁锈发暗光,像把半个世纪的血泪凝固成一团。游客常问:为什么不除锈?工作人员只回答一句,“这是真实的历史,不该被擦亮。”
田冠五后来起义,获新生。1950年代,他向贺龙提及此事,泪如雨下。贺龙一句“向前看”掩了个人恩怨,却掩不掉一个旅长当年错杀的悔意。历史就是这样,有人回头,已无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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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在龙潭镇烈士陵园,段苏权亲手种下的小树已亭亭。每年清明,当地学校组织学生来扫墓,老师会讲起脚镣的故事,提醒孩子们,镣铐分量不在铁,而在信念。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仿佛那位31岁的师长仍答数:“革命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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