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6年,我们都刚从大学出来没两年。我在中关村一家小公司做设计,她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两个穷得叮当响的北漂,能凑钱租个四十平的一居室,都觉得捡了天大的便宜。
房子是老破小,冬天暖气不热,夏天像蒸笼。搬进去那天,我俩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啃着煎饼果子。她忽然说:“咱们搞面照片墙吧,把去过的地方都贴上去。”我笑她:“咱俩最远就去过天津,贴啥?”她眼睛亮晶晶的:“以后就有了呀!”
最开始的日子,真是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超市晚上八点后半价菜是我们的头等大事,去晚了连打折的青菜叶都抢不着。她特别会过日子,能用一个土豆、两个鸡蛋、半棵白菜做出三菜一汤。我们那个二手冰箱,冷冻层老是结厚厚的霜,每三个月就得断电化一次。化霜那天,我们就得把所有的肉啊速冻饺子啊,塞进厨房水池里,再盖上被子保温——是真被子,从床上搬下来的。两个人穿着羽绒服在零下几度的屋里哆嗦,盯着那一池子食物,生怕化了。她就靠在我身上说:“等咱们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买个无霜冰箱。”
后来真换了冰箱,还是她发的季度奖金买的。送货上门那天,她摸着新冰箱光滑的门,笑得跟孩子似的。旧冰箱被搬走时,我还真有点舍不得——那上面贴满了我们各种便条:“今晚加班别等我”“酱油没了记得买”“我爱你❤️”。
住到第三年,日子好像上了轨道。我跳槽去了大厂,她升了小组长。我们换了个大点的房子,终于不用抢厕所了。可她开始频繁出差,有时一走就是一个星期。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忽然发现,那些曾经甜蜜的“共同习惯”正在消失。
她以前总抱怨我挤牙膏从中间挤,我笑她毛巾永远不拧干。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下意识地从底部开始挤牙膏了,而卫生间里也多了个拧毛巾专用的挂钩。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连呼吸的节奏都会相互传染。有次她出差回来,我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吃了一口,愣了一下:“你放花椒了?”我才意识到,她从不放花椒,而我以前是无花椒不欢的。
这种渗透是无声无息的。她走路轻,我走路重,五年下来,我半夜起夜也学会了踮着脚尖。她听民谣,我听摇滚,现在我的歌单里一半是赵雷和房东的猫。她喜欢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收纳得整整齐齐,连遥控器都要放在固定的位置。我曾经笑话她强迫症,现在呢?上次朋友来家里,拿起遥控器随手一放,我下意识地过去把它摆回原位,自己都愣住了。
我们养过一只猫,叫馒头,是她在小区草丛里捡的流浪猫。馒头特别黏她,每天晚上一定要睡在她枕头边。后来分手,馒头跟我留在了北京,她南下回了老家。馒头最开始那一个月,每晚都在门口叫,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脚步声。现在三年过去了,馒头还是睡在她当年的位置上,那个她躺了五年的位置。
吵架吗?当然吵。最凶的一次,我摔门出去,在小区花园里坐到半夜。回来时,她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桃子,桌上放着两碗坨了的面。我们谁也没说话,坐下把凉透了的面吃完。她忽然说:“你下次别摔门了,门坏了还得修。”我说:“好。”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最后一次吵架倒不是因为什么大事。那天她生日,我订了餐厅买了礼物,可她加班到十一点才回来,礼物都没拆就说累了想睡。我积压了很久的情绪忽然就爆了:“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我们就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她没像以前那样跟我吵,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也许我们真的只是习惯了。”
分手的过程很平静,像解一道早就知道答案的数学题。分割物品时也没什么争吵,她带走了她的书和衣服,我带走了我的电脑和唱片。馒头跟谁?她说:“它更亲你。”那个无霜冰箱呢?她说:“你留着吧,新住处我买小的。”
她搬走那天,是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像五年前我们搬进来那天一样。我们把最后一点她的东西打包,叫了辆货拉拉。师傅在楼下按喇叭催,她站在门口,最后一次环视这个我们住了五年的地方。然后她转过身,轻轻抱了我一下,很短的一个拥抱,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回抱,她就松开了。
“走了啊。”她说。
“嗯,路上小心。”
门轻轻关上了,没有摔门声。
我一个人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子里坐了很久。夕阳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个她常放杯子的位置。我忽然想起很多小事:想起她冬天手脚冰凉,总爱把脚塞进我怀里;想起她看恐怖片时明明害怕还要指缝里偷看;想起我们穷得只能吃泡面时,她非要煎个蛋放我碗里;想起无数个平凡的夜晚,我们挤在沙发上,她看她的书,我玩我的游戏,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什么也不用说。
这五年啊,像把两块不同材质的木头紧紧捆在一起。拆开时才发现,彼此身上都印满了对方的纹路。她的某些部分永远长在我身上了,而我的某些部分,大概也永远留在了她那里。
前几天收拾东西,在床头柜最深处摸到一张纸条。是她娟秀的字迹:“明天记得交电费,爱你。”日期是四年前的某个星期二。我把纸条夹进了书里,没有扔。
人生能有几个五年呢?我曾经以为我们会在一起五十年。现在明白了,有些人的出现,不是为了陪你走完全程,而是为了让你在某个阶段,成为更完整的人。
我还是会在超市下意识拿起她爱吃的零食,走到收银台才反应过来。晚上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心脏还是会漏跳半拍。这些反应会持续多久?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我不后悔那五年。那些一起挨过的穷,一起做过的梦,一起在深夜里分享过的秘密,一起构建过的“家”的感觉——这些都是真的。就像在彼此的生命里,实实在在地居住过五年。
如今她应该在南方某个城市,过着新的生活。而我还在北京,守着我们的猫,用着她教我的生活技巧,活成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这样也好。有些人不一定非要走到最后,但一起走过的那段路,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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