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湖的右岸客厅

叶兆言

我的籍贯一栏虽然一直填写苏州，真正了解它，其实很晚。第一次到苏州，是因为女朋友在这，那时候已上大学，是1979年。苏州城给人印象，城市不大，小桥流水。楼房很少，公园里人也不多，小巷用鹅卵石铺垫，古老陈旧，十分安静。

成了苏州的女婿，祖父安葬在甪直，交通又变得如此便捷，我到苏州的机会特别多。个别苏州人谈吐有种不恰当的傲慢，听土生土长的苏州城里人聊天，聊到工业园区，说就是吴县的“乡下人”和“外地人”，正在做一件大买卖。其实，历史上苏州和吴县基本是一回事。我祖父填籍贯，通常就写吴县。城乡有区别，是1949年以后、改革开放之前的事。城里人城市户口，农村人农村户口，城里人难免会看不上农村人。偏偏吴县的农民，特别能干事。苏南模式的乡镇企业，在短短几年之内，创造了令人目眩的经济奇迹。这个经济奇迹，为工业园区的起步，夯下了非常厚实的基础。

历史上的苏州，从来都是善于抓住机会。南宋时，苏州城被战乱几乎彻底摧毁过一次，之后得到重建。后来的知府李寿朋，主持刻绘了一张《平江图》，展现了修缮后的苏州城有序有效的城市规划。此后的苏州，以前街后河为特色，到处小桥流水，成为一座让人津津乐道的美丽城市。如今要想重新认识苏州，除了看看古城，感受一下大大小小的私家园林，还必须要从古城走出来，去东边的金鸡湖，感受一下工业园区。

感受新苏州的最好位置，无疑是金鸡湖畔的“右岸客厅”。右岸客厅是位于苏州工业园区的艺术空间。站在这里，面对如画的风景，任何精准的文字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右岸客厅很有点外来意味，又绝对是中国特色。它让人想起巴黎的塞纳河，右岸有许多精品商店和高级酒店，左岸是艺术家们的向往之地。金鸡湖的右岸，同时拥有了塞纳河两岸的优点。不过“右岸客厅”这四个字，几乎没法用苏州话念。它的发音显然与吴语为难。然而它又是“最苏州”的城市名片，既体现这座古城的现代都市风貌，又最有时尚艺术氛围。

金鸡湖右岸客厅面对的是新苏州，是非常出色的城市化样板。保护古城最简单有效的方案，是在古城之外再造一个新城。与所有古城一样，苏州的城市改造，也有过教训。比如在楼顶上“出新”，加盖比例不协调的民居屋檐。又比如填了很多河，阻断了流水。事实上，如果没有工业园区这样的大手笔，一味地吃老本，停留在私家园林的格局中，在螺蛳壳里做道场，不可能有今天如此强大的苏州。

再造新城的发展模式，设立新的经济开发区，凡此种种，在国内可以说遍地开花。但像苏州工业园区这样的辉煌，恐怕不多。在金鸡湖的右岸客厅，抚今忆昔，很容易感受到美好的未来。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经常有机会在金鸡湖边漫游的局外人，在这已看不到什么传统工业，看到的是产业不断升级，是绿色低碳，是高楼和繁华。

抓得住机会，经得起风浪，这一切都与苏州深厚的文化积累有关。有文化的地方，往往会有好的经济，好的经济又会使这里变得更有文化。经济文化比翼双飞，相互助力，这才是新苏州的成功秘诀。

工业园区在发展过程中，不是没遭遇过困难，每一个困难都实实在在，然而苏州工业园区顽强地挺了过来。

在我看来，无论世事如何变化，苏州的文化始终是苏州发展最大的底气。

《 人民日报 》( 2025年12月06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