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石之都”巧琢“和谐玉”

《人民法院报》12月2日7版

“老张啊，我手头有一批新货，哪天你来看看，我们可以去诉调中心签合同……”近日，珠宝商吴某在汕尾市可塘珠宝交易市场里送货时遇到了曾经的“冤家”张某，热情地打起招呼。

“断交”两年的两人突然重归于好，让市场里的其他同行都有些吃惊，这背后发生了什么？

从“君子之约”到“对簿公堂”

可塘镇被誉为“中国彩色宝石之都”，其珠宝交易市场以水晶加工交易为核心，同时涵盖珍珠、彩宝、玉器等产品，是全球重要的珠宝集散地之一。市场年产值约50亿元，大小珠宝企业有1200多家，从业人员超过4万人，产品远销欧美、东南亚等地，全球三分之一的宝石类饰品源自可塘。

这里水晶与彩宝流光溢彩，操着各地方言的采购商俯身柜台，端详晶莹剔透的珠串；隔壁直播间里，英语、阿拉伯语、西班牙语正将“可塘制造”推往全球。

空气里弥漫着交易的气息，但也藏着摩擦与争议的火星。可塘珠宝诉调中心，位于可塘珠宝交易市场的顶楼，专门为就地化解矛盾纠纷而设。

“法官，张某离婚了，是不是想逃债？我那14万元可不能就这么没了！”今年6月，吴某攥着一沓材料冲进可塘珠宝诉调中心。

可塘珠宝诉调中心的调解员卓炳江接待了吴某，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2015年，吴某与张某因珠宝结缘，双方口头约定由吴某负责出资购买宝石原石，张某负责宝石加工，成品五五分成后，张某再将原料款扣除宝石加工费的部分给付给吴某。他们只对合作方式进行了简单约定，而涉及的宝石加工方式、加工费如何计算等没有明确约定。

这种基于信任的口头“君子之约”，在可塘这个以人情社会为底色的珠宝小镇里并不罕见。然而，合作就像镶嵌宝石，托底不牢，再美的宝石也会掉落。谁也没想到，2023年，一批33万元的宝石原石竟成了信任的试金石。

这批宝石加工后的成品数量远不及预期，吴某和张某双方各执一词。

吴某认为宝石成品数量少是张某加工工艺不过关导致的，要求按照宝石成品数量结算加工费。

张某则认为宝石成品数量少是吴某购买的宝石原料有缺陷造成的，他主张按照宝石原料数量结算加工费。

双方争执愈演愈烈，张某一气之下也拒绝向吴某支付宝石原料款14万元。从2023年至2025年，双方之间这批款项一直迟迟没有结算，两人从拍肩称兄到怒目相视，矛盾越积越深。直到今年6月，得知张某离婚的消息，吴某疑心这是资产转移的前兆，匆忙赶到诉调中心。

“如果你有这个担忧，可以向可塘法庭申请诉前保全。”卓炳江建议道。

诉调中心由海丰县人民法院可塘人民法庭设立，融合了法庭、镇政府、派出所等多方力量，形成“法官—诉调中心—专业调解员”联动对接机制，卓炳江当即将案件导到人民法庭。

从“各执一词”到“专业破局”

案件交到可塘法庭法官张武钦手里。

“双方合作这么多年，既有合作基础，又有感情基础，只是在某个问题上看法不一，冤家宜解不宜结，调解才是最优解。”张武钦告诉卓炳江。

张武钦仔细研究案件后，敏锐地意识到：这场纠纷的核心争议在于宝石成品率和宝石加工费的计算。

他有些犯难：法官能判是非，但怎么判得清“宝石该出多少成品？”法官不是珠宝专家，如何认定原料品质、加工水平是否达标？行业标准不清、口头约定语焉不详，一纸判决解不开双方的心结。

“还需要引入行业专业力量。”张武钦厘清了调解方向。

他向诉调中心搬来了“救兵”：几名手拿放大镜和强光手电的“珠宝掌柜”，他们是本地商户，更是志愿调解员。目前诉调中心共有8名珠宝行业调解员。

“走，去工厂看看。”志愿调解员老郑一挥手，法官团队便一起前往宝石加工厂。

可塘镇的宝石加工厂与销售市场紧密相邻，形成了“前店后厂”的产业聚集格局，步行仅需十多分钟。

在机器嗡鸣、水晶碎屑飞溅的工坊里，老郑拿起一块原石对着光：“你看这内含物，再好的师傅也难全留料。”又指着一批半成品，“但如果不切挂件，改切手链珠，出品率能提高不少。”阳光透过玻璃窗，照清了石材的纹理，也照清了纠纷的症结。

老郑不仅是调解员，更是行业的“活字典”，他能从原石的色泽、内含物分布判断出产地，从切工方式看出加工者的手艺水平。“双方都没说谎，但都没说全。”老郑向法官团队分析道，“这批原料来自巴西矿，特点是晶体通透但内含物多，出品率不高，切工方式也有可提高的空间。按行业标准，出品率大概在50%左右。”

摸清底细后，张武钦采取“背靠背+面对面”调解策略。他把两人分开聊，对吴某推心置腹：“石头确实有瑕疵，合同没写清，你也有责任。”吴某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非要较真，也是一时拐不过弯。”

张武钦又对张某释法析理：“拖欠货款于法无据，若真背上失信名，整个市场都会躲着你，信誉可比这十几万值钱啊！”张某低着头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不该拖，之前是气不过明明他也有责任，却把错处都说在我头上。”

两人终于都松了口，这时，张武钦再把他们请到一起，共同商议解决方案。

从“一案化解”到“和谐善治”

最后一场面对面调解，气氛不再剑拔弩张。计算器声嘀嗒作响，老郑在本子上写下一串行业成品率公式；张武钦指着法律条文，一一说明利害。

“按原料算，吴某亏；按成品算，张某亏。咱们取个中间数，按行业平均成品率计算怎么样？”老郑提出折中方案。

法官为当事人计算案款，促成双方调解

综合考虑宝石质量和行业平均成品率，双方同意各退一步，将原本149640元的欠款下调2万元。考虑到张某的经济情况，双方约定进行分期支付，由张某每月支付2.2万元，到2026年1月还清。

协议达成的那一刻，调解室里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吴某攥着协议，脸上露出了笑容；张某也松了口气，主动拍了拍吴某的肩膀：“之前是我太固执，以后要是还有生意，咱先把合同写清楚。”

“这起纠纷的化解，是可塘法庭前端治理的一个缩影。通过‘法官把准法律尺，行家摸清行业底’的方式，可塘法庭构建起一条高效、专业、有温度的纠纷化解快车道。”县人大代表、海丰抖音电商直播基地总经理何芮涵称赞道。

法官对当事人宣讲订立书面买卖合同，明确双方权利义务

此外，诉调中心还放置了常见合同模板，帮助市场商户签订严谨合法的合同，现在越来越多的珠宝商主动选择用书面合同从源头避免矛盾纠纷。

据统计，今年以来，可塘诉调中心共处理案件102件，成功调解96件，调解成功率达94.12%。

如今走在这座彩宝之城，商户口耳相传的不单有“哪家石头好”，还有“有纠纷，找诉调中心”。法律正以一种更温暖、更明亮的方式，成为融入市场的智慧。

来源：人民法院报 汕尾中院

审核：黄慧辰

编校：余淑娴

采写：吁　青　马卓尔　罗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