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出海”遭遇ESG大考：中国企业的生存法则与文化突围

来源：商业周刊

2025年12月的北京，气温骤降，但在亮马河南路的联合国大楼会议室里，一场关于“生存与未来”的对话正在热烈被讨论。

这里是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UNGC）成立25周年的现场。这家拥有25年历史、汇聚全球超过2.5万家企业的组织，在2020年明确提出十项原则，2024年将口号从“在乎者赢”（Caring to Win）升级为“行动者胜”（Acting to Succeed）。

转变背后是残酷的现实检验。中国企业出海遭遇的挫折，越来越多地源于ESG短板。

“我们有个基础设施项目，合同里有一句话：整个道路建设要符合所在国家的动物保护条款，”盈科律师事务所主任梅向荣分享了一个典型案例，“企业以为这只是象征性条款，而在做工程预算的时候忽略了这一项，直到发现铁路经过一种当地特有青蛙的迁徙路线——仅保护措施就需要8000万欧元预算。”

这并非孤例。深圳企业合规协会会长王志乐指出，2025年中国企业合规已进入“各类企业全覆盖”新阶段。三中全会《决定》将合规写入全党工作决议，《公司法》修订和《民营经济促进法》立法更将合规要求提升至法律层面。

“合规风险是可预测、可防范的，它跟地缘政治风险不同，”王志乐分析，“一旦因违规造成损失，追责会非常严厉。”

全球商业的版图正在剧烈重构。在美国，ESG被卷入政治漩涡；在欧洲，以《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CSRD）为代表的监管大棒让合规成本飙升。

对于中国企业而言，过去那种“集装箱式”的单纯产品输出模式，正在触碰天花板。

中国企业不能再仅仅是“卖货的”，而必须成为“当地的”。必须通过合资、深度投资，将自己嵌入当地的社会肌理中。松下电器（中国）总裁赵炳弟引用的那句“企业是社会的公器”，表示今天的出海，“你必须证明你的存在对当地社区、环境和劳工是有益的，否则你的市场准入证随时会被收回。”

破解“大企业有资源，小企业有困惑”的死结，需要链主的觉醒。

ESG转型的痛点在于成本与收益的错位。对于许多处于供应链末端的中小企业来说，生存尚且艰难，何谈绿色转型？

“ESG大企业有资源，中小企业有困惑。”中国企业改革与发展研究会会长彭华岗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一结构性矛盾。他的解决方案是——“链主责任”。

在本次年会上，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正式发布了“可持续链主联盟”。这一机制的商业逻辑在于：利用大企业（链主）的技术、资金和话语权，去拉动整条供应链的升级。

伊利集团高级执行总裁刘春喜分享的“零碳联盟”就是这一逻辑的实证：通过赋能上游牧场和供应商，伊利不仅实现了90%合作伙伴的低碳转型，更重要的是，这种转型通过提高能效降低了长期成本。

这不再是不计回报慈善，而是一种新质生产力。正如中国上市公司协会会长宋志平所言：“若我们将可持续信息披露视为被动的合规成本，它便是一个负担；但若将其视为融入全球体系的通用语言，它就是赢得国际信任的强大引擎。”

“ESG 不是成本，而是企业的品牌资产、绿色资产与信誉资产。” 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驻华代表刘萌的观点，揭示了中国企业的认知转变。这种转变体现在三大实践路径：在环境维度，伊利探索 “棚顶光伏 + 棚下养牛” 模式，云南工厂实现 100% 绿电使用；在社会维度，海尔将南非全自动生产线改为半自动，解决当地就业难题；在治理维度，海康威视设立风险管控委员会，建立覆盖全球的合规体系。这些实践让中国企业从 “规则追随者” 向 “标准贡献者” 转变。

在本次年会的众多议题中，“可持续传统医药与生物科技专家组”的成立显得尤为独特。这不仅是关于健康的讨论，更是一场关于“文化标准权”的争夺战。

长期以来，传统医学出海面临的核心挑战是 “标准对接与文化认同”。不同国家对中医执业资格、药材标准、疗效验证的要求各异，中医出海面临着“民间热、官方冷”的尴尬局面。如何打破这一僵局？

“谁制定标准，谁就拥有话语权。”国家级名老中医刘景源教授的发言掷地有声。他指出，针灸之所以能率先获得世界公认，就是因为中国掌握了穴位定位的国际标准制定权。

然而，传统的“老中医搭脉”模式难以适应现代化的全球商业语境。

“中医国际化谈了20年，对象还是以海外华人为主，”美国硅谷阳气整合医学中心CEO李宗恩直言不讳，“即使是其他种族来看病，也多是因为‘我太太是华人’或‘我朋友是华人’介绍的。”

真正的障碍在于叙事方式。“如果你说中医是冥想、打坐想出来的，国外接受度很低，”李宗恩指出，“但如果说这是基于大数据分析建立的人体模型，他们就能理解。”他提出了一个极具洞见的路径：借力AI，重塑中医的叙事逻辑。

“人工智能可以弥补西方大众对中医的不了解。”李宗恩认为，通过大数据分析建立人体模型，用现代科技的语言去解释中医的“望闻问切”，能极大地降低跨文化沟通的成本。“我们要借助欧美的长项（科技与行销），来行销我们的长项（传统医学智慧）。”

这实际上为中国企业的“文化出海”提供了一个新范式：不再是单向的文化输出，而是通过“标准化+高科技”的手段，将东方智慧打造成可量化、可验证、可复制的全球公共产品。

在不确定的世界里，ESG提供的正是一种确定性——一种基于长期主义、合规经营和善意商业的确定性。 无论是光伏板下的绿色能源，还是AI赋能的传统医学，中国企业正在用一种新的语言面向新的国际市场。撰文/万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