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长青青

父亲葬在韩山。

韩山这名字有来历，韩愈来过。韩愈为何来此，我不甚了了，大约是看望贬谪至此的友人罢。文人多舛，山水有幸。送别父亲那天，我捧着遗像上山，满山松柏，绿得汹涌。时值初夏，风过处，涛声阵阵，分不清是树声还是心声。

如何下葬，如何垒土，遗像何在，一概忘了。只记得自己像个游魂，飘着完成了仪式。后来同学说，那天在街上看见我，瘦瘦小小一个人，垂着头走在队伍最前面。她惊讶得很。我听了，也觉得惊讶——那个小女孩真是我吗？真的一路穿过县城，上了那座山吗？

惟韩山的松柏，刻在记忆中。

1

湘南山多，松柏也多。从前不觉得，这些年在外头久了，才念起那些松柏的好。

北方的柏，多是侧柏，枝叶密匝匝的，像梳得紧的头发。南方的柏，多是圆柏，枝叶疏朗些，有股散淡气。

故乡的井台边，有几棵松柏，不知几百岁了。每次经过，总要屏住呼吸。不是害怕，是敬畏。老树有老树的威严，像祠堂里不苟言笑的长辈。

松柏下有座土地庙，小得可怜，土坯砌的，披几块红布。没有神像，香火却旺。现在想来，有些滑稽。可当时不觉得，因为那些松柏吧——它们让一切都庄重起来。

树下藤蔓纠缠，预知子、薜荔、爬山虎，热热闹闹地长。藤叶青得发暗，叶脉清晰得像老人手背的筋。它们爬满石桥，吞没石阶，把一切都裹在绿里。运气好的话，春天能看见小花，夏秋之交结出青果。

两条石路在树下交汇，又分开，通往村外、田地和坟山。鸟声从树深处传来，脆生生的，比针尖还细。看不见鸟巢，但常有鸟群忽然扑棱棱飞起，像一阵黑风卷过，又像族人聚会议事。

松柏下，夜里常有人来，烧逝者遗物，或为孩子叫魂。黄纸贴在树上，在月光下不再是黄纸，而是一道符咒。白天，外乡人路过总要驻足；夜里撞见，胆小的人会吓一跳。我从树下过，多低着头，不敢言语。

村子拆了建，建了拆，只有这些松柏不变。它们守着，守着井台，守着庙，守着代代人的记忆。像上天和祖先商量好了，留着它们，看着族人的出生和入死，悲伤和喜乐，兴荣和衰败，古往和今来。

2

我上韩山，去给父亲扫墓。

坟在山腰，要爬一段山坡。路是泥巴路，被脚步磨得光滑，中间凹下去，像老人的脊背。走这样的路，脚步自然就慢了。慢了好，清明原该是慢的。

远远看见坟边的松柏了。树皮皴裂着，深褐色，裂痕曲曲折折，像古书的文字。站在树下抬头看，枝叶交错，把天割成碎片。日光漏下来，也是碎碎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她说，坟边种松柏，不是为好看，是为记认。兵荒马乱，沧海桑田，坟头平了又起，起了又平，只有这些树还在。“看见松柏，就找着地了。”母亲没文化，这话却说得好。

故乡习俗，清明上坟，要折柏枝。

不是随便折，要折朝东的。东属木，主生发，吉利。折下的柏枝，插在坟头，也插在门楣，青郁郁的。

有一年清明，雨下得特别大。山路泥泞，到坟前时，裤脚全是泥。正要抱怨，抬头看见坟头的松柏——雨洗过，绿得发亮，每根针叶都擎着水珠，晶莹剔透。不由凝神看了好一会。

那一刻有点明白，清明为什么在春天。春天是万物生发的季节，偏偏在这时祭奠死亡。生与死，原来挨得这样近，同在一棵树上。

3

曾经有很多年，我总是找各种理由，不上韩山，不去扫墓。

因父亲走得早，走得过于潦草。

他在异地，遽然去世，医院催着送走。浑浑噩噩中，我按一位老伯指点，去很远的一家老店买寿衣。

回来天已黑，好心人打来热水，我给父亲擦身、穿衣，却发现衣服并不合身，而且有只袜子不见。

我急得冒汗，忘了哭泣。当医院来人推走父亲，他仍光着一只脚，如此不体面。

好多年，我无法原谅自己——父亲会不会冷？在另一个世界，路好不好走？

直至做了母亲，心忽然静了。每年清明，我心平气和地带着孩子，给父亲扫墓。

清明前后，松柏最是青翠。摘一捧，在手心揉搓，那股子清气便散开来，直往鼻子里钻。这香不同于花香，也不同于檀香，它有点苦，有点涩，又有点甜——像是把整个春天的山野都浓缩在里头了。

扫完墓回到山脚，回望山腰，松柏在暮色里变成剪影，深深浅浅的灰。有鸟归巢，翅膀划过天空，不留痕迹。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陟彼岵兮，瞻望父兮。”两千多年前的人，站在山上眺望父亲，看到的，大概也是这样的松柏罢。

这么一想，清明上坟，与其说是祭奠逝者，不如说是寻找自己——在松柏的注视下，确认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父亲坟头的松柏，一年比一年郁郁葱葱。

作者：甘草子，不小资，不文艺，不妖娆，不风情，恬淡自守，性如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