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梅思繁：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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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琳住在一楼。我住三楼。

三年前搬到新家的时候，凯琳和马里奥是我见到的第一对邻居。凯琳在一楼的后院里处理着公共花园里的杂草，虎斑猫马里奥憨头憨脑地守在铁门前。

“您是搬到三楼的新邻居吧？”花白头发戴着大眼镜的老太太满眼微笑地看看我。

我隔着铁门逗着在地上打滚向人露肚皮的马里奥。铁门上贴了张字条：请勿打开此门以防猫咪逃跑。写字条的人自然是凯琳。

凯琳离八十岁不远。一个人住在一楼最深处的公寓里。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和一群猫。她把自己的公寓变成了一个叫作“猫咪学校”的流浪猫收容站。

凯琳是个精力充沛的老太太。春夏秋冬，公共花园里的杂草落叶她一丝不苟地整理；邻居出门堆积起来的信件她分毫不差地代为保管；每年圣诞节，她穿着粗花呢的彩色毛衣戴着绒线帽，站在楼前装饰圣诞树，还要在橱窗里摆个雪人娃娃。

花园里又新驻扎进来一只野猫，她会花六个月的时间同猫咪亲近，最后猫也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猫，于是“猫咪学校”又多了个“新学生”。老猫小猫们有的牙齿不好，有的有先天疾病，她隔三差五要开车带猫咪去看兽医。住着一群猫和两只狗的公寓，虽然她从来不让人进去，但是门前永远干干净净，散发着桉树的清香。

星期天中午，凯琳会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戴着银色胸针，提一个小巧的手包，跟女朋友或者是其他的爱猫人吃饭聚会。熟人遇到打扮得漂亮光彩的凯琳时，她会开心又有点害羞地笑起来，清澈得如同一个少女。

我同凯琳的接触，最初源自大头——我领养的猫。我同她说我喜欢橘猫，最好是性格独立乖巧的。因为我每年会出门一段时间，太黏人的猫咪怕是受不了孤单。二来我养花，翻江倒海大闹天宫的猫怕是也不行。

“红头海盗啊！它又乖巧又独立，而且吃得还不多。”凯琳有点兴奋地说。对她来说，有一只猫能找到新家，她的“学校”就能空出一个位置好迎接其他的生命。从一开始凯琳来家里帮大头剪指甲给它送玩具，到在走廊里遇见时我们越来越长时间地聊天；从圣诞节前她会给我送个小蛋糕，到我旅游回家会给她买件猫咪头像的T恤衫；从我包饺子的时候总会留一盘给爱吃亚洲食物的她，到我冬天一发气管炎，她热汤一碗、药水一瓶地往我家里送……也许是因为我的父母家人都远在天边，也许是因为凯琳的小孩也离她不近，我们慢慢地就走近了。

现在只要我出门，就会把家里的钥匙交给凯琳。她会在有阳光的客厅里看书，陪大头睡个午觉，照看我的花花草草。她说那是她难得的安静时刻，清清静静。我要回家前，她会用吸尘器把房间全都打扫一遍，因为她知道我有哮喘，怕灰尘。

而我呢，会在九月她过生日的时候，陪她去吃越南菜。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凯琳一边熟练地用春卷皮包着烤肉，一边向我讲述她的过去、她生在越南长在越南的父亲母亲、她如何出没于巴黎电影圈的流光溢彩的青春和她把人生奉献给最卑微的猫猫狗狗的故事……

初秋的一个下午，她突然按响了家里的门铃，手里拿着个绒布袋：“打开看看。”她眼睛里流淌着温柔，“我觉得你应该能穿。”

一双白色的小巧圆头高跟皮鞋，鞋头一对可爱的黑色小老鼠：“这是80年代巴黎有名的一个日本设计师做的手工鞋，是我女儿的……我一直留着。打扫的时候拿出来，我让鞋匠换了鞋跟，清理干净，送给你。”

我情不自禁地一把拥抱着她，像是在拥抱我的母亲，抑或是我的祖母。

人生辗转，与流淌着同样血液的家人远离、分别好像总是难免。好在一路上也常有意想不到的相遇，让陌生的我们，在时间的流淌中，慢慢变成了新的家人。

原标题：《晨读｜梅思繁：家人》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殷健灵 钱卫

来源：作者：梅思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