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和他的口头禅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戴启明

我的九叔虽是一个小职员，但业余生活比较丰富。我家旧居的最后一进是个空旷的大院子和三大间厨房，他就在院子西北角靠夹墙的地方搭了个简易的小间，养起了十来只鸽子，品种有通体皆白的“白儿”、通体青黑色的“青毛”，还有头部和尾羽为黑色、鸽身为白色的“点子”。玩得兴起，他买些鸽哨来家，将鸽哨固定在鸽子的尾羽上，放飞时，鸽哨就会在空中发出悦耳的笛音。那时，也有放飞鸽子的竞翔比赛叫“抢红”，不过，不像现在放飞比赛的距离可达上千公里。有一次就是以江宁铜井为放飞地。前一天，九叔带了两只“青毛”前往设在雨花路上的比赛举办处办好手续。第二天一早，他就在后院举目等待“青毛”回归。不久，一只青毛稳稳地落在了我家二楼的房顶上，九叔抓了一些鸽食撒在鸽窝门前地上，青毛也知趣地及时从房上飞下来吃食，九叔缓缓地将它赶进鸽房，装进网袋中，又赶紧骑着自行车前往雨花路报到，果然获得了奖项。一返回家中，他就高兴地直呼：“这只青毛飞起来快得一塌糊涂！”

然而好景不长，那时门西的黄鼠狼比较多，一天早上，他刚走进鸽子窝，就看见被咬死咬伤了几只。这引起他的震怒，于是他从朋友家借来一个木质捕笼，在笼里的钩子上套了一块猪肝作诱饵。过了一两天，就见到捕笼的门已落下、关闭。他估计有黄鼠狼被逮着了，于是找来一个装面粉的布袋，将其牢牢套在捕笼的笼口上，然后大声吆喝，黄鼠狼受惊钻进布袋里，他接着小心取下布袋扎紧袋口，然后用力在青石板上摔掼，黄鼠狼自知大事不好，就会排出奇臭无比的屁，以求脱身。九叔初次闻到这种臭味，逢人便说：“臭得一塌糊涂！”

九叔有一台留声机和几十张当年“百代”出品的胶木唱片，每逢听到周璇演唱的歌曲，他就会说她唱得“好听得一塌糊涂”。九叔也喜欢看电影，特别是当年韩兰根和殷秀岑两位喜剧演员搭档的演出，两人一个瘦，一个胖，类似于赵本山的小品风格，让人忍俊不禁。他就会说他俩演的电影“好看得一塌糊涂”！有时傍晚时分，他会站在我家八字大门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对一些邻居家姑娘的长相发表观感，某某姑娘肤白貌美，“标致得一塌糊涂”。

到了秋天，他养十盆八盆蛐蛐儿，隔三岔五，用一块包袱布，拎着几个蛐蛐盆儿，带着我到局上（斗蛐蛐会所）去参斗。有一年，他觅到一只称作“紫黄”品种的蛐蛐，相比常见到的青黑色蛐蛐，“紫黄”的头部为淡紫，红中泛黄，翅为金色，爪赤、足白，身呈微紫色，通体细皮白肉，且战斗力极强，次次参斗，都是得胜而归，在重阳节举办的盛大“斗重阳”参赛中，还夺得一面以三国名将黄忠名字命名的“重阳旗”。他逢人便夸：“我这盆‘紫黄’厉害得一塌糊涂！”

旧时，人们求职要书写好自己的履历，并附有相片。一次，他兴冲冲地到夫子庙一家照相馆取回自己相片，到家后取出相片又一看再看，很是满意，于是称赞这张相片“清楚得一塌糊涂”！有一天，他带着我走到当年的集庆路一家门前，一位壮汉正在甩弄一个大石锁，玩出了各式各样的花式动作，引来众多路人围观，不时还有人叫好助阵。看完后，他感叹这位大力士的功夫高得一塌糊涂！九叔的老丈人家住在乌衣巷。有一年春节，他带着我去拜年，进门落座后稍事寒暄，他就来了一句：“这夫子庙一到过年就人挤人，挤得一塌糊涂！”他这句口头禅，引得岳父一家人笑得一塌糊涂。

“一塌糊涂”，辞典里的解释是“乱得或糟糕得不可收拾”。早年在南京门西人的语境里，它却别有一番趣味。大约20世纪70年代，“一塌糊涂”说的人少了，演变为“一塌带一抹”，再后来不知何时，把“带一抹”三个字省去了，简化为“一塌”。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过九叔的这句口头禅，网友们纷纷留言。如叶人先生留言：“文章接地气得一塌糊涂、构思巧妙得一塌糊涂、词汇精致得一塌糊涂、南京人朴实得一塌糊涂！”尹引先生留言：“来斯，有趣得一塌糊涂！”想不到，九叔的口头禅“一塌糊涂”，引起了众人一片喝彩共鸣：“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