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今天：于心血管医学博物馆纪念克里斯蒂安·巴纳德与首例人类心脏移植

在苏州金鸡湖畔的心血管医学博物馆中，一封克里斯蒂安·巴纳德（Christiaan Barnard）医生的亲笔签名信静置于柔光下。五十八年光阴流转，我们依然铭记1967年12月3日——在南非开普敦格罗特舒尔医院，他成功完成了首例人对人心脏移植手术，改写了医学史。

Christiaan Barnard，1922.11.8-2001.9.2

PART.01

医学先驱的攀登之路

二十世纪60年代，在肾脏、肝脏等器官移植取得初步成功的激励下，心脏移植的动物实验也在全球多个研究中心紧锣密鼓地开展。前苏联的弗拉基米尔·德米霍夫（Vladimir Petrovich Demikhov）、美国斯坦福大学的诺曼·沙姆韦（Norman Shumway）以及弗吉尼亚大学的理查德·洛尔（Richard Lower）等科学家进行了大量探索。

1964年1月，美国密西西比大学医院的詹姆斯·哈迪（James Hardy）甚至率先尝试将黑猩猩的心脏移植给人，但由于物种差异，移植心脏仅支撑了受者一个多小时。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最终完成这一历史性突破的，是南非开普敦的克里斯蒂安·巴纳德医生。

克里斯蒂安·巴纳德在完成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后不久

PART.02

从南非草原到医学之路

巴纳德在南非的农村长大，他的父亲是一名传教士，薪奉微薄，家境贫寒。巴纳德的一位兄弟在5岁时因心脏病不幸去世，这可能影响了他日后从医的决定。但他后来也曾表示，自己最初选择医学是“因为想赚钱”。

1946年，巴纳德从开普敦大学（ University of Cape Town Medical School）获得医学学位。1956年，他来到美国明尼苏达大学（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in the United States）进修，最初研究方向是食道外科。然而，当他偶然目睹心脏外科手术现场后，便被深深震撼，毅然转攻心脏外科。

1958年学成归国，他在开普敦的格罗特舒尔（Groote Schuur）医院建立了心脏外科项目，并组建了一支精干的团队。

1960年代格鲁特舒尔医院早期开胸手术

PART.03

首例心脏移植的缘起

1967年，巴纳德将目光投向了心脏移植。在弗吉尼亚医学院肾脏移植外科医生大卫·休谟（David Hume）的指导下，系统学习了器官移植免疫抑制法的基本原理。三个月的访美学习期间，他还观摩了该院心脏外科主任理查德·洛厄（Richard Lower ）进行的实验性犬类心脏移植。

回到南非后，巴纳德于同年10月在开普敦成功地完成了首次临床肾移植手术，患者术后存活长达23年。

时间来到1967年12月2日下午。25岁的丹妮丝·达瓦尔（Edward Darvall）因车祸导致严重颅脑损伤，被送至格罗特舒尔医院。尽管她的心脏仍在跳动，但医生宣布其脑死亡。在巨大的悲痛中，丹妮丝的父亲作出了捐献女儿心脏的决定："既然她已无法救治，如果她能救活他人，那也是一件好事。"丹妮丝因此成为世界上首位脑死亡器官捐献者。

丹尼斯·达瓦尔，第一位心脏捐赠者

接受这颗心脏的，是53岁的糖尿病患者路易斯·沃什坎斯基（Louis Washkansky），他因终末期心肌病生命垂危。在充分知情后，他和家人毅然决定接受这项前所未有的手术。

PART.04

历史性的一夜：53岁生命与25岁心脏的相遇

1967年12月3日凌晨，30人的手术小组在接到通知后纷纷赶来医院，一场无人敢预测结果的手术即将展开，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手术区的每一个角落。

巴纳德团队在两个相邻手术室同时操作：一组切取供体心脏，另一组切除受者的病变心脏。

手术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但都被巴纳德一一化解。这场从切开皮肤算起，持续了近五小时的手术，终于在早上6点15分迎来胜利。克里斯伸手越过手术台，握住了首席助理戴着手套的手。

亲眼看到移植心脏有力地搏动，确信患者已渡过最危险的关头后，巴纳德离开，同事们去为患者缝合胸腔。

当年参与手术、操作心肺机的弗里德曼后来回忆：“一切都还像发生在昨天……连张照片都没人想起来拍，我们没想到宣扬什么，只想着是为了病人康复。”

手术团队的第一张照片拍摄于第一次心脏移植当天下午

PART.05

短暂的存活与永恒的意义

术后，移植心脏功能良好。患者周围水肿迅速消退，新心脏跳动有力，这一切令团队倍感振奋。良好的状况持续了近两周，随后沃什坎斯基病情恶化，肺部出现放射性浸润。

路易斯·沃什坎斯基

这个关键时刻，巴纳德犯下一个令他终生遗憾的错误：他误判病人出现了排斥反应，加大了免疫抑制治疗的剂量，从而导致了不可逆的后果。

最终，沃什坎斯基于12月21日凌晨去世，距移植手术仅18天。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的心脏是最后一个衰竭的器官。

尸检显示，移植心脏本身功能良好，死因是肺炎而非排斥反应。病理学教授詹姆斯·汤普森（James Thompson）通过检查缝线，确认巴纳德的手术无可挑剔。尽管结局令人遗憾，但手术证明了人类心脏可以被成功移植并正常工作的里程碑意义。

开普敦心脏博物馆（The Heart of Cape Town Museum），首例人体心脏移植手术中的蜡像

PART.06

争议与突破

不到48小时，全球媒体便蜂拥至开普敦，巴纳德一夜之间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然而，声名鹊起的同时，赞誉与质疑也席卷而来——医学界、伦理学界与宗教界的争论，将他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用这样一句话捕捉了公众的情绪：“The world was startled to learn that the human heart, traditional seat of the emotions, home of the soul, symbol of love and of St Valentine’s Day, could be transplanted from one person to another as though it were nothing more than a complicated piece of plumbing.（世界震惊地得知，人的心脏——情感的所在，灵魂的家园，爱和情人节的象征——竟然可以像复杂的管道一样从一个人移植到另一个人体内）”

尽管争议未平，六周后，他为第二名患者实施了手术。

1968年1月2日，他为59岁的牙医菲利普·布莱伯格（Philip Blaiberg）实施了第二例心脏移植。这次患者顺利出院并存活了19个月，成为首位心脏移植后出院长期存活的病例。

菲利普·布莱伯格在心脏移植后离开格鲁特舒尔医院

在1967年12月至1974年11月间，巴纳德团队共完成了10例原位心脏移植，其中第5例和第6例患者分别存活了12年和23年——考虑到当时有限的免疫抑制方案（硫唑嘌呤、皮质类固醇和抗淋巴细胞血清）的原始性质，以及团队在排斥反应诊断和治疗方面的经验不足，这样的成果已堪称卓越。

PART.07

心脏移植的当代回响

巴纳德的开创性工作激发了全球心脏移植的初期热潮，但由于排斥反应和感染控制等瓶颈，70年代该领域一度陷入低谷。直到80年代环孢素等高效抗排斥药物问世，心脏移植才真正进入飞跃发展阶段。

迄今为止，全世界已开展了超过17万例心脏移植手术，每年全球开展的心脏移植手术已超过5500例，并取得了较好的临床效果。

在中国，心脏移植虽起步稍晚，但发展迅速。我国首例人体心脏移植手术于1978年由上海瑞金医院张世泽等医师完成，患者活存了109天，为我国心脏移植事业奠定了重要基石。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心脏移植手术年度总量达到1064例，术后1年及5年生存率已分别提升至85%和71%。

PART.08

穿越时空的致敬

2001年9月2日，巴纳德在塞浦路斯因哮喘发作去世，享年78岁。虽然他因风湿性关节炎早早就结束了外科生涯，但他在医学史上的地位无可撼动。

1983，克里斯蒂安·巴纳德从格鲁特舒尔医院退休

他将被永远铭记为那位勇敢完成世界首例人类心脏移植的外科医生。同时，他所引入的异位心脏移植技术，在正位移植效果不佳的早期阶段，也曾挽救过许多生命。

此外，巴纳德也是一位富有良知与社会责任感的医者。在种族隔离时期的南非，他公开反对种族主义，坚持在自己科室中对所有患者一视同仁，以实际行动维护弱势群体的尊严与权益。

心血管医学博物馆馆藏：B0004 克里斯蒂安·巴纳德签名邮票信件

1987年：联合之路为庆祝成立一百周年，通过众多活动向美国志愿者致敬，其中包括美国邮政总局发行联合之路邮票的献礼活动。这枚面值22美分的纪念邮票，由来自纽约州哈德逊河畔克罗顿的艺术家杰里·平克恩设计。邮票图案以六道近似彩虹色调的水平色带为主体，呼应了联合之路标识的视觉主题。色带下方叠印着六个不同年龄与种族的侧面人像，象征那些在志愿服务中无私奉献，并从中受益的多元群体。

这封由巴纳德医生亲笔签名的邮票信件，不仅铭记了他在医学史上的卓越贡献，也仿佛映照出他作为医者的人文情怀。在种族隔离的阴影下，他坚守了“医者仁心”的平等理念，这份超越时代的勇气，与他挑战医学边界的魄力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了其完整的传奇人生。

正如另一位心脏移植的先驱诺曼·沙姆韦（Norman Shumway）所言："If we want to give him some kind of credit,we can say in that sense he was a true pioneer.（如果我们想给予他某种荣誉的话，我们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一位真正的先行者）"

克里斯蒂安・巴纳德的勇气和创新精神，为心脏移植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首例心脏移植手术作为医学史上的重要里程碑，开启了心脏外科的新纪元，为无数患者带来了生命希望。让我们向这位伟大的医学先驱致敬，也期待医学不断取得新的进步，创造更多的生命奇迹。

本文系心血管医学博物馆原创，谨此纪念世界首例心脏移植手术成功58周年（1967.12.3—2025.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