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朱宜尧
读完《一把刀,千个字》,小说的余韵仍在心头萦绕。
在我看来,“一把刀”象征着一种生活,一门可以握在手中的技艺;而“千个字”则指向生活的颠沛、命运的流转。即便人生按部就班,明天也依然充满未知,每一天都是全新的开始。那以“千万”计数的“个”字,恰如生命途中留下的一个个印记。这让我想起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之句,但尚不足以道尽书中人物的轨迹;直到后两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个”字的意蕴才愈发鲜明。作家以诗为引,道出了生活与命运的真谛。
“千个字”的重音,落在“千”或“个”皆可。“千”修饰了“个”,“个”也点缀了“千”。“一把刀”是能握住的实在,“千个字”却不在掌控之中——个中滋味,种种际遇,鱼龙混杂,变故才是生活最本真的常态。
或许,“千个字”还有另一层解读:当“个”不断汇聚,成千上万,便成了一种虚指,如“影”般存在。正如小说中未曾具名的母亲,在模糊的语境与变幻的时代里,一个实在的生命活成了一种如影的在场。细想之下,谁的人生不是如此?
“月映竹成千个字”这句诗,在此尤为贴切。小说的下半部,正是在这斑驳如竹影的“个”字之间,呈现了更多零散而真切的个人印象。
更精妙的是扉页上那首诗的特殊排版——字与字拉开距离,长短不一,如高低错落的音节。这不仅赋予诗句音韵之美,更传递出人生的况味:疏离与亲近,远方与咫尺,稠密与稀疏,辗转与停驻……本身就是对生命状态最真切的白描。
清晰与模糊,始终是一对和谐的辩证。在小说叙事中,文字有时比镜头更能触动人心。它不依赖视觉的冲击,不追求细节的精确,而是在细腻婉转的叙述中,引人慢慢思考。文字比镜头迂回,因而更耐人寻味。这正是许多人愿意读小说的乐趣所在——那种沉浸与思考,是震撼的镜头所不能替代的。
王安忆的小说便有这种味道。你能感受到,却未必说得十分明白。有冷峻,有清晰,也有模糊,更有挹之不尽的意蕴。若以电影海报作比,她的小说细节清晰写实,如特写镜头;整体叙述却朦胧写意,落脚不在事件现场,而是以模糊的叙事透着精准的细节,让读者既确信事件的主体,又觉出整体的深邃邈远。读者的大脑紧跟着作家的笔触,恍若亲自拼接出人物与情景。
思想的深度,永远是向读者发出的邀请函。它不强迫你接受,而是邀你进入更复杂、更广阔的世界。它尊重你的智慧,鼓励你放下成见,亲自探索、质疑,与文本对话。这是一种平等而开放的写作姿态。
从“菜理”到“生理”——这个“生理”不是人体的生理,而是生命的道理。其一,“美食未必可食”;其二,“所答非所问,其实就是很切合的回答”。这两点很容易让人跟随着作家的思路追索下去。还有其三,是对“容易”一词的深度思考。作家说“越简单越见功底”,单看似乎简单,但放在拜师学艺的语境里,就显出了深刻的旨意,拓宽了我对“容易”的理解。
拜师学艺,学的虽是菜,讲的却是道理,通的更是人生。菜理通了,头脑变了,思维变了,看问题的角度也就变了。那些曾经觉得难解的愁苦,反而迎刃而解。
如果仅理解到这一层,我觉得还不够。我想起“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的古训。但细想下来,难变易,并非全靠“做”,还要靠“容”。换句话说,有时候“不做”也是一种“做”。容易,容得下生活的变故,才叫容易。“易”不是浅显,而是变化、变换、变故,其中包含着时代的斡旋、工作的失意、家庭的纷争、婚姻的背叛、金钱的迷失、教育的焦虑,甚至人生的渺茫。用这样的思维去理解“容得下”,或许更能贴近小说的深意。
说得更富哲理些:一个人的内心要容得下生活带来的各种变故与创伤,才能拥有风轻云淡的“容易”之态。不知这样的解读是否透彻。正如“上海是个滩”,像一句禅语,需要慢慢参悟。
再好的食材,没吃过,怎能品出味道?没有经历,又怎能懂得深意。
当然,在这部近三十万言的小说中,深度的思想远不止我书写的三点。总而言之,“一把刀”是术,是生存,是我们可以把握的方寸;“千个字”是道,是命运,是我们无法预料的流转。术可精进,道需参悟。当一个人能用“一把刀”的笃定,去面对“千个字”的无常,这本身,便是对“人生知何似”最铿锵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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