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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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北燕山前缘,自怀柔西水峪向东至大水峪、密云石塘路分布着二三十处明代关隘。这些砌筑在崇山峻岭之间的关塞与城墙,构成了一道戍卫京师的屏障。今天的这些地方都是游人访古慨今的景点,但在四百多年前的明中期,这里曾是战事频发的边塞前线,发生过多起短暂的冲突。
嘉靖十一年(1532)秋冬季,在京北自西至东的磨石口、渤海所、慕田峪、亓连、河防、神堂、大小水峪和石塘岭地带,就经历了一场持续两个多月的动荡。期间,戍边明军以及关内村庄,受到了很大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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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突缘起于蒙古朵颜部落与明朝的恩怨
历史上,被称为“朵颜三卫”的蒙古部落,是明初太祖朱元璋在北方边境设立的卫所。明成祖朱棣在起兵争夺皇位时,曾得到其中兀良哈地区蒙古骑兵的帮助,兀良哈即“朵颜三卫”之一部。
朱棣登基后,作为回报,将原来大宁卫(今内蒙古宁城一带)以南的一些地方划给朵颜等部落驻牧,并允许他们各部落在指定关口进行贸易,接受赏赐,史称“抚赏”。这政策的实施在一段时间内维持了京北边境的相对安定。
朵颜三卫的活动区域,南到蓟州、昌平一线的长城脚下,西边以宣府镇的长城(大致从今延庆白河堡到河北独石口一线)为界。而在南界与西界交汇的西南角,有一块地方就是今天怀柔庄户村北一带。这一段在嘉靖二十八年(1549)被称为“东大墙”的长城支线未修筑之前,是明朝防御最薄弱地带,甚至可以说是“弃地”,这也是朵颜部落活动范围的西南边缘。
然而,这种平衡并未长久维持。到了明朝正统年(1436-1449)以后,明边防逐渐松弛。蒙古各部,包括朵颜三卫,向南推进的步伐加快,他们常常在长城之外驻牧,并到各关口索要赏银和生活用品。如果要求得不到满足,就会发生冲突。
嘉靖九年(1530年)以后,那些长期在渤海所关外接受抚赏的朵颜部落,因为觉得赏额不够,开始表面顺从,暗中违逆,甚至为强大的蒙古瓦剌、鞑靼部落充当向导,入关抢掠。后来,他们干脆自己找各种理由,直接破关而入,在关内村镇劫掠人口、牲畜和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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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袭扰升级与明军守备
自嘉靖十一年十月,边境局势明显紧张。根据明朝的档案记载,渤海所、大水峪关等地,“时常有零星的虏骑窥探,或等待机会入犯”。起初,这些蒙古骑兵还不敢深入,他们的行动很有规律,多选择每月十五前后月光明亮的夜晚,或是潜入,或是强行攻破关口,进入关内抢掠。每次无论是否得手,通常在拂晓前就会退出关外。
但十月过后。蒙古骑兵闯入大水峪、亓连口、慕田峪、擦石口、磨石口等地抢掠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当时,在这一带活动的是朵颜部下一个首领,名叫“野达通汉老究”(明朝文书里常简称为“通汉”或“野达”)的部落。这个部落能作战的骑兵有三千多人,加上随行的家属奴仆,总数约有万人。他们的战术是,先在水草丰盛的山谷中设立临时营地,作为后勤基地,然后将人马分成多支小股轻骑,沿着古北口边外向西,对各个长城关口进行试探性的攻击。
在磨石口、擦石口一带,他们最初的袭扰规模很小,“每次多不过十几骑,少的只有五七骑”,速进速出,不敢久留。这给当地明军守将造成了一种错觉:认为这些骚扰并不足惧。
然而,明军的守备状况很差。当时,“黄花路渤海所”防区下辖的磨石口关,关墙还算坚固,但戍守的士兵纪律松弛。而东边的擦石口,当时还没有修筑起正式的关城,只是一个天然的山岭垭口,只有两座不大的烽火墩台,台上有草屋,由几名士兵看守。山下的擦石堡,名义上有守兵,但实际只有五十多人,而且还有逃亡后未能及时补充的空额。整个防区的战备极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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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朵颜部关外伏击战
嘉靖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的后半夜,野达部落的十几名骑兵,又一次突入了磨石口。此前明军驻边千总谷寿,根据前方“夜不收”的情报,已经有所防备。但他没在关口进行强力拦截,而是故意将这股蒙古骑兵放入了关内,想诱敌深入至南冶口附近,再调动驴鞍岭、大榛峪等堡的守军包抄后路,进行围歼。起初计划似乎奏效了,蒙古骑兵遭遇阻击后,“不能抵挡”,迅速撤出关外。
此时天色将亮,蒙古骑兵退到了磨石口关外今庄户村后山一带,却并不急于远遁。千总谷寿见状,决定率领战兵出关追击。此前谷寿曾对部下动员说:“这些腥膻零寇,实在没什么可怕的。如果他们进犯,一定抓来剁了煮了!”
这次他发现对方人马不多,且行动看似骄横散漫,进出关口如同闲庭信步,异常愤怒。他与把总郭祥一起,率领一百多名战兵,分别冲出擦石口和磨石口,沿着今庄户东沟向东翻越山梁,一路追到被称为“臭水坑”、西栅子的沟谷地带。
往北追到八道河附近时,天已大亮,而蒙古骑兵的踪迹却消失了。谷寿、郭祥的人马停了下来,准备调头回营。突然,只听四下里呼哨声骤起,弓弦响动,箭矢如雨点般从两侧的山岩和巨石后射来,明军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河滩瞬间被鲜血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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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大批蒙古骑兵挥舞着弯刀,喊杀着从隐蔽处冲出。明军猝不及防,陷入重围。更严重的是,在谷寿部队出关追击的同时,野达部落埋伏在另一处的另一支人马,兵不血刃地趁虚攻入了防守空虚的擦石口,闯进城堡,将里面储存的兵器、盔甲、旗帜、战鼓、棉衣、营灯、水袋等物资抢劫一空,又牵走了马厩驴棚里的牲口,驮着掠夺来的物品,吹着口哨,从容离去。
八道河附近这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中,千总谷寿、把总郭祥及其所率的一百三十余名明军士兵,全部战死。关于这场战斗的具体时间和阵亡将领,后世方志记载略有出入。
例如《康熙·密云县志》将此事记在更早的弘治十三年(1500年),并列出包括谷寿、郭祥在内的七位阵亡军官姓名,供奉于忠义祠。但主流史料如《明世宗实录》支持嘉靖十一年的说法。但无论具体日期如何,这场惨败对当地明军士气打击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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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败问责与边防弊病
这场战斗的惨败,使明军斗志大衰,一时间各堡各寨的守军紧闭大门,再也不敢集结兵力主动出击。而蒙古兵马则肆无忌惮。过去他们入关多是“顺手牵羊”,抢了就跑。现在三五十骑敢进来,七八个人也敢来,而且进来后并不急着走,有时一整天才撤离。有时甚至在乡村附近扎下帐篷,堆放抢来的东西。
那时还没设置昌平镇和黄花路,自大榛峪口以东至大水峪的各关口,在名义上归驻古北口提督统辖,分守将领由密云西路参将袁继勋负责。
然而,这袁参将“胆小怯弱”,手下兵丁也多是躲着敌人,任凭入犯之敌纵横抢掠,不敢射一支箭。虽有士兵气愤请求出战,但袁继勋极力阻止”。因此,蒙古部落知道了明朝官军并不可怕,“来去自如,导致昌平、怀柔、密云等地惨遭掳掠”(《明实录》)。
鉴于黄花路、渤海所一带“关防松弛特别严重,屡次被狡诈的虏骑践踏”,嘉靖帝震怒。颁旨兵部,要求严查失守责任,谋划长远安定策略,迅速上报。
兵部召集会议,分析了擦石口、磨石口、亓连口、神堂口等地接连失事的原因,主要有三点:
一是防守责任不专一。先前朝廷命令规定,驴鞍岭、磨石口、擦石口等地归黄花镇守备管辖,但近年又让密云西路参将就近督导。表面上是两地协同防守,实际上互相推诿。加上守将管束不严,士卒玩忽职守,防线几同虚设。
二是参将袁继勋本人怯懦无能,缺乏谋略,不称职。
三是总的防御有问题,宣府镇外围长城墙体没能与蓟镇边墙连接成闭合的防线,烽火台和军堡稀疏,很多山间小路都是敌军闯关的通道。而宣府东路的守军畏敌不前,不主动担当屏障京师、护卫皇家陵寝的责任。
随后,皇帝训诫了相关镇、抚官员,并将弹劾袁继勋的奏章批给都察院。袁继勋被锦衣卫逮捕问罪,最终以渎职失守罪名,发配到辽东充军。同时,一大批相关将官都受到了惩处,包括大水峪提调段大经、渤海所把总孙杲、擦石口巡墩千户何继宗等人,或降级,或罢职,或罚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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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惩罚后筑墙
然而,兵部会议的失守结论,多是直接原因和表面现象。处理几个失职的将领,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怀柔、密云结合部这个防御薄弱地带的隐患。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蒙古各部仍然连年入犯。
如果从根本上巩固,还得从加强防御工程上入手。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在宣大总督翁万达的主持下,宣府镇防线的八达岭向东至大火焰山的长城及著名的“九眼楼”得以修筑完善。更重要的是,到了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连接宣府镇与昌镇长城的关键线段——“东大墙”终于筑成。这道墙北起今称九眼楼的“镇南墩”南至今称北京结”的“擦字火焰山墩”。这道墙体的修建,填补了宣府与昌镇结合部之间的空隙,将原本孤立的关口连接成一道连贯的防线。
自此以后,擦石口、磨石口以东等关隘才被纳入整体防御之中,大水峪等关口也减少了侧翼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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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嘉靖后期,隆庆,万历初长城关隘大规模修筑,“杂防”设施的完善以对”主”、“客”边军的整饬,才逐渐实现了有效防御。
发生在嘉靖十一年的这场磨石口之战,只是明代两百多年边境史上无数中小规模冲突中的一例。它映照出了明中期边防戍守以及工程防御等多方面的问题。也反映了冲突的起因,民族之间的历史恩怨、民生需求的抚赏与贸易等边地建设等问题。
而局势最终的缓解,是因为“万历新政”后的俺达汗“归顺”,以及日益完善的长城防御体系建设。
如今,历史的硝烟虽已散去,山岭城墙墩台上也没了披坚执锐的身影,但当人们漫步在长城古道时,那些关于修筑、戍守、冲突与边民生存的往事,依然会透过砖石的缝隙,播散出深沉的历史回音,仍会引人遐想和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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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的“虏”、“夷”、“胡”等均是原文用语。
2015年2月01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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