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南的昆虫 | 黄文军

金秋，受晨光社之邀，前往“天之广，云之南”的云南省广南县研学、采风。出发之前，我曾暗暗许愿：遇见一些只在书本上见过的昆虫。

心愿很快得偿。当天晚宴，我刚坐下，就见到了传说中的剪刀虫——蠼螋。它静静趴在骨碟边，念珠状的触角微微转动，大概已经嗅到了美味吧。这是一只小若虫，不到3龄，还没长出翅芽，尾铗却颇长，展得也很开，显然是只雄虫。见我掏出手机拍它，它立刻开始飞奔。我担心它跑进菜里，赶紧伸出手掌，让它爬上来。放到地面上后，它竟不甘心嘴边的美味就这么飞了，又沿着椅子腿拼命往上爬。我打开闪光灯，对着它照，它总算乖乖不动了。

（下图昆虫预警）

蠼螋长得确实蛮吓人——三分像蝎子，两分像蜈蚣，难怪古今中外，流行着相似的传说：蠼螋会趁人不备，钻进耳朵，吃掉大脑！事实上，蠼螋很温顺，不会主动攻击人，即便被它的尾铗夹一下，也只是微疼，于身体无碍。蠼螋和猫一样爱干净，不仅会定期自我清洁，蠼螋母亲还会帮它清洁，基本不用担心向人传播细菌、真菌或者病毒。蠼螋虽原始，却有“人情味”。比如，小蠼螋溜出门，久玩不归，蠼螋母亲会出去寻找，然后把它们一个个叼回来。只可惜，行程匆忙，无缘观察到这一幕。

晚宴后，与师友出门溜达。天上繁星点点，依稀可见银河，耳畔虫声一片，气势颇为雄浑。短促有力的是斗蟋，究竟是滇西斗蟋还是兰斗蟋，我就分不出来了。悠长婉转的是油葫芦，到底是南方油葫芦还是污褐油葫芦，我也分不出来。一来，我只见过照片，从没见过活的；二来，它们隐在草丛深处，人一走近，就噤声了。扒开草丛，翻起石块或者砖头，以我的身手，逮住几只，再请微信群里的专家鉴定鉴定，倒也不是不行。但万一遇到蛇，还是毒蛇……一想起母亲被毒蛇咬过，我也被蛇吓过，赶紧打住念头。

我唯一能分辨出来的，是宽翅纺织娘。它们可真多，东一群，西一群，赛山歌似的，“嗓门”也大，几乎能盖过我们的说话声。胆子更大，我的手指离它不过三寸了，它还那么从容地趴在灌木的最高处，快速摩擦双翅，发出纺织机摇转般的声响。我赶紧呼唤师友。大家兴致颇高，一起对着它拍拍拍。它呢，依旧自顾自地“赛山歌”，曲调都没打一下颤。我想试试身手，便双手轻轻一合，将它罩住，放到上街沿细瞧。哎呀，罪过，它一挣扎，断了一条腿。还是赶紧放回灌木丛里去吧，免得被人踩到。

第二天，去长冲、河野、牙龙等村落。刚下车，就在三角梅丛，见到了一群后翅上有一抹翠蓝的大凤蝶。我当时大脑短路了，完全忘了名字，直到几天后上了火车，才想起那就是我去年在江门圭峰山上见过的巴黎翠凤蝶。记得我当时还向朋友科普过：“它虽然叫巴黎翠凤蝶，其实与巴黎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有一种说法，它后翅上的翠蓝，叫作‘巴黎翠’，所以叫巴黎翠凤蝶，这也不对。世上并没有什么‘巴黎翠’这种颜色，只有‘巴黎绿’，那是一种含砷的毒颜料。‘巴黎’的正确译法，是‘帕里斯’，他是特洛伊的王子。”不久，在翠芦莉上，我又看到了一只彩灰蝶。灰蝶很好认——后翅上往往拖着一根细而短的“小尾巴”，而且那“小尾巴”很容易破损或者折断。停在花叶上时，灰蝶的两对翅膀会微微前后摩擦，但力道很轻，不会让蝶粉脱落。彩灰蝶远比上海常见的红灰蝶与曲纹紫灰蝶好看。明亮的黄、艳丽的红，简直就是昆虫界的番茄炒蛋。可惜广南的蝴蝶太过机警，难以接近，等了好几分钟，才抢到几个不远不近的镜头。

但我最心心念念的，是巨拟叶螽。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一种巨大的螽斯，而且与树叶极相似。我查过资料，它能长到成人手掌一般大，而且“叫声”极好听，如鸣禽般婉转，有时“滴滴滴”，有时“铃铃铃”。我早就想见识了。

第三天，刚到坝美村，正要去坐船，师友们突然惊叫：“文军快来，看这是什么？”我赶忙过去。只见一块宣传板的“look”字眼上，趴着一只我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昆虫。它有食指那么粗大，触角又细又长，中足和后足被大翅膀完全覆盖，只能看到前足。翅膀草绿色，纸质，像极了两枚树叶，中间偏上的位置，还有两个小小的虫洞斑。

这莫不是……

但我不敢说“巨拟叶螽”，我觉得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之类的好事，离我很遥远。更何况，它离“巨”，多少有点距离。于是，我说：“是一种拟叶螽”。

我轻轻摸它的翅膀。半分多钟后，它才有了点反应，往前几步，爬到了我的手指上。这时，我终于看到了它的中足和后足。尤其是后足的腿节，居然是浅橙色，真漂亮——再长大一些，会变得和翅膀一样绿吗？它在我手上逗留了好久，才“呼啦啦”地飞到了一位朋友的黑裙子上，然后又趴着不动了，任凭朋友走啊走，任凭大家嚷啊嚷，拍啊拍——据说，螽斯对自己有着迷之自信。它坚信自己很会伪装，绝不会被天敌或者猎物看穿。嗐，怎么有点像人呢？

快要开船了，朋友依依不舍地把它放到了一株乌蔹莓上。嚯，一样的叶脉，一样的虫洞，别说乍一看了，就是盯着仔细看，也要好久才能发现。

很快，朋友的AI工具和我的微信群专家，纷纷给出了鉴定结果——真是巨拟叶螽。

毕竟光天化日，人多眼杂，我们并没能听到它的“叫声”——昆虫也害羞的。不如留待下次相遇，再洗耳恭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