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窒息感并非来自生理,而是源于一张轻飘飘的A4纸。
那张纸上,打印着妹妹林晓的病情诊断书和一张预计费用高达五十万元的手术缴费通知单。
01
五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座漆黑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二十二岁的人生上。
作为即将毕业的计算机系高材生,林峰的前途本该一片光明。
他凭借出众的编程能力,已经拿到了国内顶尖互联网公司的录用通知。
可那份令人艳羡的起薪,在妹妹罕见心脏病的手术费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亲戚朋友早已借遍,网络上的筹款平台也收效甚微。
每一天,林晓苍白下去的脸色和愈发虚弱的呼吸,都在无情地鞭挞着他的神经。
绝望之际,一个匿名的帖子在一个极客论坛的角落里抓住了他的目光。
发帖人的IP地址显示在新加坡,标题简洁而充满诱惑力,“东南亚顶尖游戏开发公司,寻觅天才数据工程师,共赴蓝海”。
点开帖子,里面的内容更是让人心跳加速。月薪五万起步,包食宿机票,还有丰厚的项目分红和期权。
公司介绍听起来无懈可击,专注于新兴市场的游戏数据模型构建,团队成员均毕业于世界名校。
一丝理智提醒林峰这其中或许有诈,但那五十万的巨款让他无法冷静思考。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递了简历。出乎意料,回音来得极快。
第二天,一位自称HR的女士便通过加密软件与他进行了视频面试。
对方谈吐优雅,逻辑清晰,提出的技术问题全都直击核心,甚至对林峰在校期间参与的一个开源项目了如指掌。
这场专业的面试,让林峰的疑虑打消了七八分。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经历了三轮线上技术面试,面试官分别是项目主管,首席架构师和一位金发碧眼的首席技术官。
每一次交流都让他感到棋逢对手的畅快。
他们探讨着算法优化,展望着虚拟现实的未来,仿佛已经将他视为团队不可或缺的一员。
最后一轮面试结束时,对方当场宣布了他被录用,并解释说,由于项目紧急,希望他能尽快入职。
唯一的难题是工作签证办理周期较长。
那位HR女士给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林先生,我们建议您先办理旅游签证飞往泰国曼谷,公司会在那边安排好一切。
您可以在我们的曼谷分部熟悉几天业务,我们再由专车将您和同期入职的同事,一同接到我们位于边境的研发总部。这样可以为您节省大量时间。”
边境的研发总部,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对方解释说那里有政策扶持,且运营成本更低。
林峰的心被妹妹手术的倒计时催促着,所有小小的疑点都被他对金钱的极度渴望所覆盖。他答应了。
告别家人时,他只说公司派他去东南亚进行一个为期半年的技术交流项目。
看着病床上妹妹充满信任和期盼的眼神,他心中默念,晓晓,等我回来,我们马上去做手术。
飞机爬上云层,舷窗外的城市渐渐变成渺小的光点。
林峰的心中,一半是对未来的憧憬,一半是对未知的忐忑。
他不知道,自己正飞向的不是财富的天堂,而是一个早已张开血盆大口的深渊。
02
曼谷的潮热空气只在林峰的记忆里停留了不到一天。
第二天一早,一辆挂着当地牌照的商务车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
车上除了他,还有另外三名同样怀揣梦想的年轻人。
他们简单交流几句,发现大家都是通过类似的方式被招聘而来,这让他们感到些许安心。
然而,车辆驶离繁华的市区后,窗外的景象愈发荒凉。
平坦的高速公路变成了颠簸的土路,现代文明的痕迹迅速褪去。
数小时后,汽车在一处简陋的河边停下。
一名神情冷漠的当地人示意他们下车,换乘一艘破旧的摩托艇。
至此,林峰心中的不安已经膨胀到了极点,但他和同伴们身处异国他乡,语言不通,除了跟着走,别无选择。
摩托艇在浑浊的河水上飞驰,最终在一片茂密的雨林边靠岸。
穿过泥泞的小路,一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巨大院区赫然出现在眼前。
四五米高的高墙上拉着一圈圈闪着寒光的铁丝网,墙角处矗立着瞭望塔,上面有挎着步枪的人影在晃动。
大门口挂着一块俗气的招牌,写着“永利科技园”。
当他们踏入那扇沉重的铁门时,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几名肌肉虬结,眼神凶悍的男子围了上来,粗暴地夺走了他们所有的行李,将护照,身份证和手机尽数收走。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拍了拍手,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容。
他自我介绍是这里的主管。他说道:“欢迎各位精英加入我们永利科技大家庭。从今天起,你们将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不过,在开启新篇章之前,我们得先算算账。公司为你们每个人付出了高昂的成本,包括偷渡费,食宿费,还有接下来的岗前培训费。
不多,每个人四十万人民币。你们什么时候赚够四十万还给公司,什么时候才能开始计算你们自己的工资。”
四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林峰脑中炸响。他终于明白,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身旁一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怒吼道:“你们这是绑架,是犯法的。”
主管冷笑一声,旁边一个被称为“疯狗”的守卫头子立刻有了动作。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电击棍,随着一阵蓝色的电弧闪动和滋滋作响,那个年轻人发出一声惨叫,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
林峰血往上涌,下意识地想冲上去,却被疯狗一脚踹在腹部,剧痛让他弯下了腰。
他看到另一名试图转身逃跑的同伴,被两个守卫按在地上,用橡胶棍狠狠地殴打着双腿,骨头碎裂的闷响和凄厉的哭嚎交织在一起。
那人很快便不再动弹,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向院子角落一间不见天日的黑屋。
有人在旁边低语,说那就是“水牢”。
就在这时,园区深处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一朵绚丽的烟花在昏暗的天空中炸开,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园区内的广播用刺耳的音量响起:“热烈庆祝A组王总监业绩突破百万,为公司再创辉煌。”
林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腹部的剧痛和心中的冰冷融为一体。
他抬头望着夜空中那璀璨而荒诞的烟火,它们炸开的每一丝光亮,都像是对他们这些坠入地狱者的无情嘲讽。
他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灰烬。
03
接下来的日子,林峰认识到“地狱”这个词是多么具体。
他们被带进一间数百平米的大厅,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上百台电脑,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和一种令人绝望的沉闷气息。这里就是诈骗的流水线工厂。
每个人都领到了一套厚厚的“话术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如何包装身份,如何筛选目标,如何培养感情,以及如何在最后阶段引诱对方投入巨额资金。
这就是传说中的“杀猪盘”。
林峰被分配到一个小组,他的任务是利用自己的技术知识,伪装成一个成功的IT精英,在社交网络上寻找那些情感空虚的女性。
良知像一根钢针,时时刻刻都在刺痛着他。
他无法对着屏幕那头毫无戒备的陌生人,说出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的业绩因此在小组里永远垫底。惩罚也如期而至。
轻则不给饭吃,饿上一天一夜。重则被疯狗拉到操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皮带抽打,直到他站不起来为止。
在无尽的折磨中,林峰开始麻木地观察这个黑暗王国的运转法则。
这里等级森严,从最底层的“猪仔”,到小组长,再到主管,层层压榨。
他听说,如果有人业绩一直不达标,或者有反抗情绪,最后的下场可能是被卖到其他更残忍的园区,甚至被拉去“噶腰子”,成为器官买卖链条上的一环。
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人与人之间充满了猜忌和冷漠。
但林峰还是注意到了同组一个名叫陈月的女孩。
她看起来文静瘦弱,但眼神中总有一种不屈的韧劲。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完全麻木,也从不参与对新人的欺凌。
有一次林峰被打后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将一片退烧药和一小块面包塞进了他的手里。
他睁开眼,只看到陈月匆匆离去的背影。
从那天起,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
他们不敢交谈,却会在对方受罚时,投去一个包含着担忧和鼓励的眼神。
园区里唯一能让人暂时喘息的地方,是一个对内开放的小餐厅。
餐厅老板是个四十多岁,名叫老赵的中国人。
他总是沉默寡言,擦着桌子,煮着面,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都视若无睹,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
有人说他是园区高层的远房亲戚,所以才能在这里做点小生意,没人敢惹他。
一次,林峰的后背被皮带抽得皮开肉绽,他用自己藏下来的最后一点钱,去老赵的餐厅买一瓶最便宜的碘伏。
老赵收了钱,递给他碘伏,但在他转身时,又将一小盒消炎药和一卷干净的纱布塞进了他的口袋。
林峰愣住了。
老赵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继续擦着灶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年轻人,别硬抗。在这里,想当英雄的都死了,先活下来才有别的。”
04
老赵的那句话,点燃了林峰心中一丝微弱的火苗。
活下来,是的,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逃离,才有机会救妹妹。他开始改变策略,不再进行消极抵抗。
他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完美地扮演着一个IT精英的角色,甚至偶尔能完成几笔“小单”,以此换来暂时的安宁和不被注意。
他和陈月之间的联系也变得更加隐秘而频繁。
在嘈杂的食堂里,他们会利用排队的间隙,用嘴型快速交换信息。
在拥挤的宿舍里,他们会把写着情报的小纸条藏在床板的缝隙中。
陈月比他来得早,对园区里的人事关系,守卫的换防规律,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都了解得更多。
而林峰,则凭借着他敏锐的观察力和技术思维,开始在脑中构建一幅完整的园区地图,包括那些他认为可能存在的监控死角和网络漏洞。
老赵依旧是那个沉默的餐厅老板,但他似乎默许了林峰和陈月的接触。
有时,林峰会借口买东西,在餐厅多停留几分钟。老赵从不主动说什么,但他的话里总像藏着东西。
比如,他会一边算账一边自言自语,“今天这批猪肉又涨价了,都怪东边拉货那条路被山体滑坡堵了,车子得绕远路。”
这句话,让林峰立刻意识到,园区东侧的物资补给线出现了问题,那里的防御可能会在特定时间段减弱。
又比如,他会对着窗外叹气,“新来的那个守卫小刘,毛手毛脚的,昨晚把西墙的备用发电机线路给弄短路了,也不知道修好没有。” 这让林峰和陈月将目光锁定在了西侧的高墙上。
这些零碎的信息,像一块块拼图,被林峰和陈月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
他们明白,老赵在用一种极为安全的方式帮助他们,他既给予了关键的线索,又让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一天深夜,林峰在一次被迫“加班”时,找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主管们都去庆祝一个大单的成功,机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眼前这台连接着外部网络的电脑,心脏狂跳。
他不能进行任何明显的网络攻击,那会立刻触发警报。他只能利用诈骗软件本身的一个后台数据上传漏洞。
他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将园区的GPS坐标,以及“SOS”和“绑架”等关键词,编码成一串看似毫无意义的数据乱码,附加在一个正常的业务数据包里,发送了出去。
接收方,是他记忆中一位国内知名反诈警察在一次技术讲座上公开的虚拟测试邮箱。
他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被收到,更不知道是否会被解读。
这就像在漆黑的大海上,将一个装着求救信的瓶子扔了出去,希望渺茫,但这是他们唯一的火种。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清理了所有操作痕迹,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05
那封数字求救信发出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原样,压抑,沉闷,看不到尽头。
但林峰和陈月的心中,却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他们不能坐等虚无缥缈的救援,他们必须自救。
结合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所有信息,一个大胆的逃亡计划在他们脑中逐渐清晰。
突破口,就在西侧围墙。那里因为地势陡峭,监控探头最少,而且根据老赵的暗示,那里的电路系统存在隐患。
逃跑的最佳时机,则是下一次园区为庆祝巨额诈骗成功而燃放烟花的时候。
巨大的声响和所有人的狂欢,将是他们行动的最好掩护。
万事俱备,只欠最关键的一环,如何精确地在短时间内切断西墙电网的电源。
他们需要一张详细的电源线路图。
林峰决定冒一次险。
他揣着自己用好几周的“业绩”换来的几张钞票,走进了老赵的餐厅。
那时餐厅里没有别人。
林峰将钱放在桌上,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他说道:“赵叔,我不想死在这里。我需要你的帮助。”
老赵擦拭杯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峰以为自己即将被拒绝甚至被举报。
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老赵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
他说:“我帮不了你。”
林峰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老赵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燃起了希望。
老赵继续说道:“我只是个做饭的。不过,后厨的储藏室总是跳闸,前几天园区电工留下了一张旧的线路图纸,我嫌碍事,就垫在米缸下面了。
你要是不嫌脏,自己去拿吧。”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林峰。
林峰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光芒。
他冲进后厨,在米缸下找到了那张布满油污的图纸。
图纸上,清晰地画着西侧围墙电网的走向和一个独立的变电箱位置。
他将图纸紧紧攥在手里,对老赵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迅速离开。
在他身后,老赵低声说了一句:“我什么都没做。你们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也由陈月补上了。
她利用一名后勤主管的好色之心,假意迎合,趁其不备,成功偷到了一把通往西墙附近废弃仓库的钥匙。
那个仓库,将是他们躲避巡逻,接近变电箱的最佳跳板。
一切准备就绪。林峰和陈月将偷藏的食物和水打包好,藏在床下。
每一天,他们都像猎人一样,耐心而又焦急地等待着。
他们在等待那一声划破夜空的巨响,等待那一场宣告他人财富狂欢的烟花盛宴。
因为那将是他们冲破牢笼,奔向自由的信号枪。
06
夜空中第一颗烟花拖着尖啸升空,在一声巨响中炸成漫天璀璨的火雨。
狂欢的时刻来临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从园区中心的广场传来,混合着人群的欢呼,像一层厚实的声音屏障,将整个园区包裹。这就是信号。
林峰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要冲破肋骨。
他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一只灵巧的黑猫,迅速潜行到西墙角落的变电箱旁。
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已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用一把偷来的绝缘钳,屏住呼吸,找准那根关键的线路,用力剪下。
一簇微小的电火花闪过,远处高墙上原本幽幽发亮的电网指示灯,瞬间熄灭了。
成功了。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转身冲向约定的废弃仓库。
陈月早已等在那里,她的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用那把偷来的钥匙打开了仓库沉重的铁门。
两人闪身而入,里面充斥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
他们穿过堆满杂物的仓库,来到计划中的逃生通道,一个狭窄的通风管道出口。
林峰先钻了出去,外面是一片及膝的荒草,远处高墙的轮廓在烟花的明灭中若隐若现。
自由,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他转身向陈月伸出手,将她从通道里拉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激动和紧张。他们猫着腰,压低身体,准备做最后的冲刺。
然而,就在他们迈出脚步的瞬间,周围突然亮如白昼。
十几盏刺眼的探照灯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将他们所在的这片小小区域照得无所遁形。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又细又长,充满了绝望的姿态。
林峰和陈月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缓缓抬头,看见前方不远处,园区的最高头目“龙哥”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悠闲地鼓着掌。
他身边,是抱着双臂,一脸狞笑的“疯狗”和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守卫,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他们。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而他们,是舞台上唯一的小丑。
“跑啊,怎么不跑了?”龙哥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林峰的心彻底沉入冰窖,他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龙哥身后缓缓走出,来到了灯光之下。
那个人,是他们唯一的希望,餐厅老板老赵。
老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看林峰和陈月一眼,只是对着龙哥微微躬身,用一种平淡到令人胆寒的语气说道:“龙哥,人抓到了。我说过,只要有我在,这园子里飞不出去一只苍蝇。”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林峰和陈月最后的心理防线。
原来,那一次次的暗示,那救命的药品,那张决定性的线路图,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骗局。他们用生命去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恰恰是那个将他们推入万丈深渊的刽子手。
绝望,从未如此刻这般,来得纯粹而彻底。
07
水牢的恶臭和冰冷,远不及林峰心中的寒意。
他和陈月被分开关押,每天承受着无休止的折磨。他们的“逃跑”事迹被龙哥当作典型,在全园区进行宣传,起到了极佳的震慑效果。
所有“猪仔”的眼神都变得更加麻木和恐惧。
在一次审讯中,龙哥似乎心情很好,他亲自来到水牢,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泡在污水里,只剩半口气的林峰。
他得意地说道:“小子,你很聪明,可惜用错了地方。你知道老赵是什么人吗?他是我放在你们中间的一条‘鱼’,专门钓出你们这些不安分的家伙。你以为你得到了希望?不,你看到的,都是我允许你看到的。”
林峰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龙哥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老赵。
就在龙哥转身准备离开时,他习惯性地拍了拍老赵的肩膀,大笑道:“干得不错,回头给你记一功。”
在龙哥的手掌拍上肩膀的那一刻,老赵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这个念头,成为了他在无尽黑暗中的唯一支撑。他决定活下去,他要搞清楚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从水牢被放出来后,林峰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消极抵抗,而是展现出惊人的“上进心”。
他疯狂研究话术,利用自己的技术优势精准筛选目标,业绩飞速提升。他甚至会主动向疯狗举报其他有逃跑苗头的人,以此换取信任。
所有人都以为他被彻底驯服了,连陈月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失望和鄙夷。
只有林峰自己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要活下去,并且,要站到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08
林峰的“转变”很快收到了成效。
他成为了小组的业绩冠军,疯狗对他放松了警惕,甚至允许他在园区内有更大范围的活动自由,美其名曰让他给新人做“榜样”。
机会终于来了。
一天,老赵亲自来机房给“表现出色”的林峰送一份加餐的盒饭。在递过饭盒的那一刻,老赵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在饭盒的金属底上,用一种极快的频率敲击了几下。
林峰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摩斯电码。
作为计算机系的学生,他对编码有着天然的敏感。
那串短促的敲击翻译过来,只有两个字,“信我”。
原来如此。
林峰的脑中瞬间闪过那封他发出的求救乱码。
难道,老赵的身份并非叛徒,而是……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从那天起,林峰开始更加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利用自己获得的有限自由,发现园区表面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龙哥因为分赃不均,和提供武装庇护的本地军阀头目貌合神离。
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强大的贩毒集团,也对“永利科技园”这块肥肉虎视眈眈。
林峰明白了老赵的计划。
那场“背叛”,不是为了抓他,而是为了让老赵彻底赢得龙哥的信任,成为能够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心腹。
而老赵的最终目的,很可能是要引爆所有矛盾,让这个罪恶的王国从内部分崩离析。
林峰决定配合这场豪赌。
他利用自己“疯狗走狗”的身份,开始向龙哥和疯狗传递一些他“无意中”听到的,关于本地军阀和其他集团的,经过他精心加工的真假参半的情报。
“龙哥,我听守卫说,坤萨将军(本地军阀)的人最近总是在我们园区外围转悠,好像在勘测什么。”
“疯狗哥,昨天半夜,我看到有陌生车辆和东边‘黑蝎’集团的人接触,会不会是……”
这些情报,如同一颗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精准地挑动着龙哥本就多疑的神经,让他与其他势力的关系迅速恶化。一场无法避免的血腥冲突,正在酝酿之中。
09
导火索比预想中来得更快。在一个闷热的夜晚,本地军阀坤萨的车队在园区门口与龙哥的守卫发生了口角,继而演变成激烈的交火。
被林峰的假情报挑拨到极限的双方,彻底撕破了脸。
枪声瞬间响彻整个园区。重机枪的咆哮,步枪的点射,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整个永利科技园变成了一个血肉横飞的战场。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诈骗头目和守卫,在真正的战争面前,如同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这正是老赵等待已久的时机。
混乱中,老赵像一个幽灵,出现在早已乱成一锅粥的机房重地。
他拉起林峰和躲在桌下的陈月,语速极快地说道:“我是中国警方派来的卧底,真名赵华东。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硬盘,“园区的核心人员名单,资金流转证据,还有与保护伞的联络记录,全都在这里。之前的‘出卖’是计划的一部分,我必须进入龙哥的办公室才能拿到这个。现在,国内的同事已经收到信号,正在向边境集结。我们必须在他们到来前,冲出去。”
真相大白,林峰和陈月的眼中充满了震撼和敬意。
三人借助混乱的掩护,向着赵华东计划好的西门撤离点冲去。
然而,在即将冲出园区时,他们被一个疯狂的身影拦住了。
是疯狗。他浑身是血,一只眼睛已经瞎了,手中提着一把砍刀,状若恶鬼。
“老赵,原来你他妈的是条子!”疯狗嘶吼着,挥刀砍了过来。
赵华东一把推开林峰和陈月,迎了上去。在激斗中,为了保护身后的两人,他的腹部被砍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忍着剧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疯狗死死抱住。
“快走!”赵华东对林峰和陈月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林峰双目赤红,他没有走。
他抄起地上的一根钢管,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绕到疯狗的身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他的后脑。
疯狗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林峰扶起重伤的赵华东,陈月在一旁撕下衣服为他按住伤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警笛声。
那声音,在此刻听来,是全世界最动听的音乐。
10
永利科技园,这个盘踞在边境的毒瘤,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摧毁。
龙哥及其核心团伙,在多方势力的混战和中国警方的雷霆出击下,悉数落网。
林峰和陈月作为受害者和案件的关键证人,被成功解救回国。
躺在跨境的救护车上,看着车窗外熟悉的中国界碑,林峰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遗憾的是,赵华东同志因失血过多,在被送上飞机前,英勇牺牲。
他用自己的生命,为这场长达两年的卧底任务,画上了一个悲壮而圆满的句号。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故土,林峰和陈月都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夜里,他们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是无尽的水牢和刺耳的烟花。
白天,任何突然的巨响都会让他们惊慌失措。在警方的安排下,他们接受了长期的心理治疗。
他们的遭遇经过媒体报道,引发了巨大的社会反响。
无数陌生的善意汇聚而来,社会各界为林峰的妹妹发起捐款,手术费很快凑齐。
手术非常成功,林晓渐渐恢复了健康。
几个月后,在一个晴朗的下午,林峰穿着一身整洁的衣服,来到烈士陵园。
他站在赵华东的墓碑前,墓碑上,英雄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照片里。
林峰并拢手指,敬了一个他从未学过,却发自肺腑的军礼。
他的人生轨迹已被那段炼狱般的经历彻底改变。
他放弃了所有互联网公司的邀请,经过严格的考核和审查,选择加入了警队,成为了一名网络安全警察。他要把自己的技术,用在守护更多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对生活抱有希望的普通人身上。
陈月也走出了阴影,她拒绝了所有的经济补偿,成为了一名反诈骗宣传志愿者。她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在校园,在社区,不知疲倦地揭露着那些隐藏在网络世界里的黑暗。
深渊里的烟花已经熄灭,那罪恶的狂欢终结于正义的黎明。
然而,那些伤痕永远刻在了幸存者的灵魂深处。
黎明之后的人生路,林峰和陈月明白,他们需要用尽余生,去守护那片来之不易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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