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赵连斗长篇小说《三湾》：在历史的褶皱中点亮生命之光

赵伟东

当赵连斗先生的长篇小说《三湾》摆在我的案头，我用了三个夜晚沉浸其中。合上这本小说，我耳边似乎仍回响着南河的涛声、纤夫的号子、石磨转动的沉闷声响，以及那些在三湾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悲欢离合的命运交响。

作为一位长期关注并书写铁路发展史的写作者，我深知记录时代变迁的价值；而作为《三湾》的早期读者，我更为连斗兄这部充满史诗品格的家族叙事深感震撼。这部作品不仅是一个家族的记忆之书，更是一幅汉水流域社会变迁的生动画卷，它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穿透了非虚构与小说的藩篱，让我们在个体的命运沉浮中，读懂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底色。

一、述写历史经纬中的家族史诗，记载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的交响

《三湾》以赵连斗自身家族史为蓝本，通过祖孙三代人的命运流转，编织了一幅跨越近百年的历史长卷。

小说采用“夕阳—傍晚—黑夜—拂晓”的叙事脉络，形成了今昔对比的强烈艺术效果。这种结构安排绝非偶然，它体现了作者对历史发展规律的深刻把握——从黑暗走向光明，从困顿走向希望，这正是中国社会百年变迁的生动隐喻。

作品最为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将家族史完全融入国家民族的大历史中。爷爷赵国珠凭借中医技艺在粟谷庙撑起家业，却在时代浪潮中历经家产被分、被迫迁徙的坎坷；奶奶徐文惠以缠足之身支撑家庭，其隐忍是中国传统女性的缩影；父亲作为“地主后代”，在特殊年代遭遇婚恋与事业的挫折，却始终坚守教育理想；母亲陈世英更以钢铁般的韧性，在家庭变故中撑起濒临破碎的家。这些个体的命运轨迹，与晚清封建等级制、民国兵荒马乱、土地改革、人民公社乃至改革开放等重大历史事件紧密交织，使得这部家族叙事具有了宏阔的历史视野。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对历史细节的还原能力令人惊叹。比如对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婴儿座椅的描写，生动传神，不仅再现了特定历史时期的生活场景，更让读者感受到物质匮乏年代中亲情的温度。而对洪水的惊心动魄的描绘，既是对自然灾害的真实记录，也是对人在极端环境下生命韧性的礼赞。这些细节如同时代的化石，保存了历史的真实气息，让读者能够触摸到历史的肌理与生命的重量。

在叙事策略上，赵连斗自称是“二老口述故事的‘搬运工’”，这种低调的创作态度恰恰成就了作品最本真的感染力。他没有刻意雕琢辞藻，也没有过度渲染悲情，而是以平实的语言，如实地记录那些真实发生的往事。这种“去文学化”的叙事风格，反而成就了文学的最高境界——真实。

在赵连斗笔下，纤夫们赤裸脊梁拉纤的号子、母亲用石磨磨粮的辛劳、父亲为劝失学孩子返校的执着，都让人过目难忘。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情感的江海，让读者在平淡中见深刻，在质朴中见真情。

二、在地域书写中担负文化自觉，徐徐展开汉水流域的风俗长卷

作为长期生活在湖北的写作者，我特别关注《三湾》对汉水流域文化的深度挖掘。小说中的三湾，位于汉水流域的谷城县赵湾乡，这里不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一个文化符号。赵连斗以其敏锐的文化自觉，系统展现了上个世纪特别是二十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乃至延续至今的赵湾乡村民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喜怒哀乐及风俗习惯，使作品具有了浓郁的地域文化特质。

小说对汉水流域衣食住行的细致描写，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民俗风情画。从缠足陋习到婚嫁礼仪，从农耕方式到饮食习俗，从民间医术到信仰崇拜，作者以人类学田野调查般的严谨态度，记录了那些正在消失的传统文化形态。这种记录不是简单的猎奇或怀旧，而是通过对地方性知识的梳理，展现中华文化的多样性与包容性。正如我在研究铁路历史时深刻感受到的——地方文化的独特性正是中华民族文化丰富性的具体体现。

《三湾》在地域书写方面的成功，还体现在它将地方经验提升到了普遍人类情感的高度。小说中的三湾，从“抬头只见一线天”的穷僻山乡，转变为天堑变通途的现代化新农村，这一变迁不仅是地域发展的缩影，更是整个中国社会发展的缩影。作者通过一个小村庄的命运，折射出国家现代化的艰难历程与辉煌成就，这种“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极大地增强了作品的思想深度与艺术感染力。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小说对汉水文化的展示不是静态的、博物馆式的陈列，而是将其融入人物命运与情节发展之中。文化不再是背景，而是推动故事发展的重要力量。这种处理方式，使得地域文化不再是外在的装饰，而是作品内在的血肉，这与我在《大武汉铁路往事》中尝试将铁路文化与人物的命运紧密结合的创作理念不谋而合。

三、耸立普通人的精神史诗，让人性在苦难中绽放出耀眼光辉

《三湾》最打动我的，是它在记录苦难的同时，始终闪耀着人性的光辉。作品中的众多人物，如母亲陈世英面对刁难与绝境时的刚烈与坚韧，父亲面对贫困与偏见时对教育的坚守，三叔数十年后寻亲归乡的亲情羁绊，这些普通人在艰难时世中展现的精神力量，构成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底色。

作品对苦难的书写是深刻的，但从不绝望。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时刻，作品中也总有一丝微光在闪烁。这种微光可能来自邻里间的互助，可能来自亲情的温暖，可能来自对正义的朴素信念。正是这些微光的存在，使得《三湾》虽然书写苦难，却不令人压抑；虽然直面黑暗，却始终给人以希望。这种审美平衡的把握，体现了作者高超的艺术掌控力。

在人物塑造上，赵连斗避免了简单化的善恶二分，而是致力于挖掘人性的复杂与深度。作品中的角色，无论是坚守教育理想的父亲，还是刚毅坚韧的母亲，甚至是那些曾经过于偏激的次要人物，都有着各自的合理性。作者以宽广的胸怀“了解之同情”，理解每个人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选择与局限，这种宽容、温和的叙事态度，使得作品具有了深厚的人文关怀。

尤为难得的是，《三湾》通过这个家族的故事，展现了中国人特有的生命观与价值观——在逆境中坚韧不拔，在苦难中守望相助，在平凡中追求卓越。这种精神韧性，正是中华民族能够历经磨难而不断新生的文化密码。读这部作品，我们不仅是在阅读一个家族的故事，更是在与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对话，这种力量足以震撼心灵、净化灵魂。

四、实现铁路人的文学坚守，从新闻到小说的华丽转身

作为赵连斗的同行与挚友，我特别想从铁路写作者的角度，谈谈这部作品的特殊意义。连斗兄是武汉铁路局集团公司的骨干通讯员，曾出版《灯下不寂寞》新闻作品集，在40多年的新闻工作中，他为记录中国铁路的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而《三湾》的创作，标志着他从新闻写作到文学创作的华丽转身，这一转变不仅是个人才华的绽放，更是铁路系统文化建设的丰硕成果。

新闻工作训练了赵连斗对事实的敏感与敬畏，而文学创作则释放了他的艺术想象力与表达力。在《三湾》中，我们既能看到的新闻人特有的严谨与求真，又能看到小说家必备的虚构与创造能力。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特质，在作品中得到了完美的统一。事实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如同经纬线般交织，共同编织了这部作品的丰富纹理。

赵连斗的个人经历，也为这部作品注入了独特的铁路视角。1989年2月退伍返乡后，他投入中国铁路事业，先后在襄樊工务段、六里坪车务段、十堰车务段等基层单位工作。这种丰富的铁路经历，使他对中国社会的变化有着敏锐的洞察力。虽然《三湾》不直接描写铁路，但铁路人的严谨、坚韧、负责的精神特质，却深深烙印在作品的每一个章节中。

从更广阔的意义上说，《三湾》的出版是中国铁路系统文化建设成就的一个缩影。作为铁路作家群体的一员，我深感自豪。近年来，铁路系统涌现出了一大批优秀的文学创作者，他们从铁路出发，走向更广阔的社会生活领域，创作出了一大批有温度、有深度、有力量的作品。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铁路文化的丰富谱系，为增强中国文化的软实力贡献着独特的力量。

五、担负乡村振兴下的文化使命，努力实现个人记忆与集体乡愁的完美结合

在乡村振兴成为国家战略的背景下，《三湾》的出版具有特殊的文化意义。作品通过个人记忆与集体乡愁的完美结合，系统呼应了乡村振兴背景下的文化使命。三湾从封闭贫困到繁荣开放的变迁，是当代中国乡村发展的生动写照，为理解乡村振兴的重要性提供了又一典型范本。

小说对乡村生活的描写，不是简单的怀旧或批判，而是力图呈现乡村生活的复杂性与丰富性。作品既展现了乡村的贫困落后，也表现了乡村的温情脉脉；既揭示了传统观念的局限，也挖掘了乡土文化的价值。这种辩证的视角，使得作品对乡村的理解更加深入、更加全面，为乡村振兴实践提供了有益的文化参考。

特别值得肯定的是，《三湾》展现了乡村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顽强生命力。随着高铁通到县城、网络覆盖山村，乡村的外部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乡村文化的核心价值——重视亲情、邻里互助、敬畏自然、崇尚教育——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作品通过三代人的人生选择，表达了这样的主题：真正的乡村振兴，不是简单的城市化，而是在吸收现代文明成果的同时，保持乡村文化的独特魅力与价值。

赵连斗通过家族史的书写，参与到了乡村振兴的文化建构中。这种建构不是外在的、强加的，而是从乡村内部生长出来的文化自觉。正如我在《荆门铁路，火车助推繁荣梦》中所写：“火车带来了荆门的繁荣，也必将助推荆门在新时代迈上新的伟大征程。”铁路和中华优秀文化的传承，从来就是相依相伴、相辅相成的。

《三湾》告诉我们，乡村振兴不仅是经济的振兴，更是文化的振兴；不仅是环境的改善，更是人的全面发展。读完《三湾》，我久久不能平静。这部作品让我深刻认识到，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类最本真的情感——爱情的懵懂、友情的珍贵、亲情的无私——永远不会改变。哪怕星辰斗转，银汉无声，人类跨越了星系航程，我们仍会为这些朴素而珍贵的情感而感动，而泪流满面，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赵连斗以花甲之年，耗时多年，十易其稿，终成此作，这种对文学的虔诚与执着，令人感佩。《三湾》的成功不仅是他个人创作生涯的里程碑，也是铁路作家群体的骄傲，更是新时代武汉局集团公司文学创作的重要收获。这部作品以其深厚的历史底蕴、精湛的艺术表现、深刻的人文关怀，为我们提供了一面观照历史、反思现实、展望未来的镜子。

作为读者，我们感谢赵连斗先生，感谢他以坚韧不拔的意志和深厚的文学功力，为我们挽留了这些即将消逝的历史记忆，让我们能够在浮躁的现实中，找到精神的安顿之所。

作为同行，我更为连斗兄的成就感到自豪，他的创作实践证明，真正的文学不在于辞藻的华丽，而在于生命的真实；不在于技巧的炫目，而在于情感的深度。期待《三湾》能够被更多读者阅读和喜爱，期待这部优秀的作品能够在文学的天空中绽放持久的光芒。也希望连斗兄能够保重身体，继续以他那独特的眼光和笔触，为我们记录这个伟大时代更多动人的故事。毕竟，如我在《大武汉铁路往事》中所说：“精神如炬，信念如磐。精神一旦唤起，威力无穷无尽。”

《三湾》正是昂扬精神力量的生动体现，它让我们坚信，在文学的光芒照耀下，人类的精神将永远向着光明和希望生长。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铁路武汉局集团有限公司文联文学分会主席）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