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千年古城的灵魂镇纸

文|钟倩

很多年后，我可能会忘记《审美济南》书中的内容，但我会记得乙巳年秋侯林、侯环老师夜雨题签的场景，以及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赐予的精神力量。

写济南的书籍很多，《审美济南》是独一份——终于有人简明扼要地提出“审美济南”了，欣赏城市的“内美”，一如仰慕诗人的精神魅力。

品读全书，我不禁想起诗人孔孚的一段话：像古人眼睛只盯着“第一自然”，那显然是不够的，会被时代落下的。既然是现代人写山水诗，就得考虑经人改造过的“第二自然”和改造它的现代人，把它们糅进诗中来，这样读者才会感到亲切。在这方面我作了一点探索，认为只要苦心经营，未必不能达到升华了的艺术“第三自然”。

孔孚从“为自然造像”的功能中跳脱出来，抵达“第三自然”的境界，这实在是一种创新探索，而《审美济南》亦是诗的探索——只不过，侯林、侯环把目光投向了钟爱的泉柳、湖荷、园林、庭院，从诗中款步走来，到泉畔悠然漫步，他们的审美就是济南的审美，他们的咏叹就是对大自然的深情礼赞。

经常，我从高处俯瞰生活的这座城市，在超然楼上，在千佛山顶，感到一种切身的幸福感。古人踏过的小径，名士登过的山涧，曾巩、张养浩、元好问、赵孟頫、李攀龙、王士禛等恍若从我身旁大步流星地走过，回头的瞬间，他们早已不知去向，留下一串馥郁心房的诗行。

杨柳丝丝荷盖圆，山泉粼粼叮咚响。济南的审美，皆是泉的底色，侯林的笔下涌出万斛清泉，有历史的温故，有美好的畅想，还有以景融情的脉脉乡愁。作者提出将济南打造为“独树一帜的江北水城”的设想方案，即打造泉河泛舟游三种样态：院落泛舟游、环城泛舟游、街巷泛舟游。这不就是古人的浪漫生活吗？宋代李格非《洛阳名泉记》中有园林十八家，济南的古代园林则多达七十余家（甚至更多)，遍布泉湖、官署、城内、郊垌，谁能想到，泉水园林中有古树名木，还有仙鹤、白鹭？泉林丘壑之美，叫人如何享尽？

城市的审美里，有百姓的生活。我打小喜欢喝茉莉花茶，最初以为是受家里人的影响，却原来这是济南的文化习俗。“好是昏黄凉月里，一庭香雾沁诗脾。”旧时，趵突泉旁有茶树，千佛山上可采茶，曲水亭前有茶社。曾巩在趵突泉边品春茶，苏辙在金线泉畔试枪旗，众多诗友去佛峪林汲泉品香茗，走南闯北的杜诏在贤清泉边论水品茶，一句“神味迥绝”令人拍案。怪不得《老残游记》作者、清人刘鹗在济期间，泉水泡茶使他茶艺精进。他在趵突泉、黑虎泉畔茶棚喝过茶，在郊野乡下也喝过茶，“连喝两口，似乎那香气又从口中反窜到鼻子上去，说不出来的好受”(《老残游记》第九回)。野茶、山泉，松花作柴，沙瓶煎制，乃是好喝的秘籍。

城市的审美里，有谦逊的情怀。当年赵孟頫来济南就任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下车伊始赋诗《初到济南》：“道逢黄发惊相问，只恐斯人是伏生。”街头礼让黄发翁，是敬重也是谦逊，何尝不是诗书之城的文化缩影呢？堪称“布衣短褐有高士，寻常巷陌存风雅”，着实令人深深感动。赵孟頫在济期间，夜间巡视时听闻读书声，便记下住所，次日派人送去好酒，以奖掖读书人。济南自古是书城，“长老有勤俭之范，子弟多弦诵之风”，经学大师伏生“壁藏经书”，周永年创办藉书园，为了实现“让天下人共读之”的夙愿，不惜“积债高垒”，抱病奔波搜集好书。

城市的审美里，有精神的维度。“看山水底山更佳，一堆苍烟收不起”，这是元好问的奇崛想象，他看华不注山，“元气遗形老更顽，孤峰直上玉孱颜”，令人耳目一新。“可喜可愕可诗可觞可图者，靡一不具”，这是张养浩的独特审美，济南山水“五可”之美，早已浸入他的骨血，咏鹊华之间，“可是天公相爱甚，预为陈设待衰翁”，自得其乐溢于言表；赞大明湖为“神镜”，“大明湖则汇碧城郭间，涵光倒影，物无遁形。”又一句“烟水间，乾坤大”，不亦快哉乐哉！“水环山映似螺黛。千堆玻璃，万顷岚霭”，这是明代殷士儋的审美印象，徜徉山水间，其乐无穷。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明代山东诗人王象春的审美，一部《齐音》坐实了他的美学江山，“水自内而外出者，天下唯济城己耳”，全国唯一一座水从城里向城外涌流的城市，这让济南人何等骄傲与自豪？而他眼中的大明湖也是无比高妙，“湖出城中，宇内所无”，字句皆金，铿锵环绕。他进一步指出，“(大明）湖既出居民之北，而华峰又落齐城之东北，故凡宅门之北向者，得两收其妙。”凡是临湖又宅门向北的人家，既能欣赏大明湖的千顷碧波，又能观览美丽的鹊华烟雨，湖美、泉旺、山叠嶂，他品鉴趵突：“味沁肝脾声沁耳，看山双眼也添明。”他总结龙洞山“三绝”：“奇树幽云兼怪石，年年清享是山僧。”他发现济南风景“宜晴宜雨之妙”，“睡起推窗延爽气，天边添出几峰峦”，心情旷达难抒尽，雨中水碧更朦胧。“须是米颠亲泼墨，仙人皴法便枯干”，他以画作入景，诗意袅袅。

《审美济南》中有个关键词：初水。何谓初水？是语文课本里老舍先生的《趵突泉》：“永远那么纯洁，永远那么活泼，永远那么鲜明，冒，冒，冒，永不疲乏，永不退缩。”是清代诗人、画家孙兆溎笔下的街巷流水：“阿侬最喜长流水，流到门前洗绿襦。”是清乾隆年间江苏吴县诗人张埙看到的家家煮泉茶饮之风雅：“煮茶风炉处处火，湔裙水阁家家桥。”是清代诗人孙义钧《济南杂诗》中的春天家家斗香茗：“江南漫羡中泠胜，春雨家家斗茗来。”还是泉水酿酒清如许，“青州从事价争高，清子还堪胜葡萄”的葡萄酒香，“泺上人家市泺酒”的诗酒酬唱……

那一湾清凌凌的澄澈，那一脉活泼泼的泉流，流经柴米油盐的生活，蜿蜒在济南人的心里，沉淀为一种气质，发酵成一种修辞，孕育出一种精神——上善若水，泉生济南，永葆向上奔流的感恩、奋进、顽强，站成一眼泉水的姿态。千泉漫撒，如星辰熠熠，似珍珠莹莹，若玉佩泠泠，最终幻化为城市的一方灵魂镇纸——那是世代济南人集体的精神象征。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