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难得君
香港的房子为什么这么高?
密密麻麻的楼宇,像森林里的树木,一栋紧挨着一栋,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半山,几乎看不见缝隙。
许多内地朋友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都会下意识地问:“这楼挨得这么近,怎么住人啊?”
这不是什么未来城市的构想图,这是香港每一天、每一刻的日常。
![]()
截至2025年,香港拥有全世界最多的超过150米的高楼,足足550座。100米以上的高楼更是全球之冠。
这里面,许多不是什么地标写字楼,就是普普通通的居住楼。家,就在那云端之上,也在那咫尺相邻的窗户之间。
![]()
这件事,得从根儿上说。
香港的地质,连着大陆南方的莲花山断裂带,山多,平地少。山丘和丘陵占了差不多七成土地。你把地图摊开看,能顺顺当当盖房子的大块平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可就在这大约1100平方公里的地方,挤着700多万人。这密度,在全球都是最高的。人多,地少,还都集中在维港两岸讨生活,怎么办?只能往上走,往高里盖。这是最朴素,也最无奈的选择。
于是,这座城市长成了今天这个模样。地铁开到哪儿,高楼就拔起到哪儿。
地铁站上盖商场,商场连着写字楼,写字楼旁边就是四五十年楼龄的住宅,再往外围一点,是更新、更高的住宅塔楼。
人们从地铁口涌出来,钻进大楼,上楼,回家,或者上班。整个城市像一台精密而拥挤的机器,效率极高,但也把人活动的空间,压缩在了一条条钢铁与混凝土的通道里。
这在国际上有个说法,叫“TOD”(以公共交通为导向的发展),只不过香港把它做到了某种极致。
![]()
极致之下,便生出一些外人看来不可思议的“奇观”。
在一些老区,比如深水埗、油麻地、旺角,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得令人窒息。
有时候,两栋楼面对面,窗户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这不是特例。推开窗,对面人家客厅里电视正播着什么剧,看得一清二楚;炒菜的油烟味,偶尔也会飘过来。
坊间有个苦涩又形象的叫法:“握手楼”。还有一句更直白的自嘲:“窗外唯一的景色,是邻居家的窗户。”
据说老邻居之间,从窗户递个酱油,碰个茶杯,都不是什么新鲜事。物理距离的消失,带来了隐私的绝对奢侈。
![]()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规矩是这么定的,或者说,过去的规矩就是这么松的。
香港城市规划的历史,简单分,大概有这么几段:上世纪20年代到60年代,人口爆炸式增长,法规宽松,楼想怎么盖就怎么盖,先住下人再说;
60年代到2000年,规划系统慢慢建立起来,地铁网络铺开,高层住宅成了绝对主流,但核心思路没变,在最小的地面上,塞进最多的人;
2000年到现在,人口增长慢了,但土地供应的惯性还在,房子还是不够,开发商在法规允许的框架内,依旧追求着极致的容积率。
那些今天看来不可思议的窄楼距,在很多情况下,是完全符合当时,甚至现在部分旧区法规的。
一种模式一旦形成,就有了巨大的惯性,改起来,伤筋动骨。
所以,香港成了一个“垂直城市”的标本,一个研究高密度生存的活体模型。
但仅仅把高楼林立归结于“山多平地少”,这个故事只说了一半,而且是比较轻松的那一半。
真正让香港的居住问题变得如此沉重、如此无解的,是另一半故事,关于土地,关于房价,关于一场发生在二十多年前,至今仍让这座城市心有余悸的“好梦”。
![]()
简单说,你现在看到香港房子盖得比天高,最直接的原因是:地太贵。
地为什么贵?
因为政府卖得少。为什么卖得少?这就要提到那个禁忌词,“八万五计划”。
1997年,香港回归。
首任行政长官董建华先生,怀着一个美好的愿景上台:他要让香港人都住得起房,实现“居者有其屋”。
他开出的药方,就是著名的“八万五计划”,每年至少兴建八万五千个公营和私营住宅单位,十年内让七成家庭拥有自己的房产。
想法好不好?从纸面上看,好极了。
但市场经济有它冷酷的逻辑。计划一公布,市场的预期瞬间改变:未来将有海量的房子涌出。人们开始观望,抛售。
屋漏偏逢连夜雨,亚洲金融风暴来袭。
香港楼价如雪崩般下跌,从1997年到2003年,跌去了近七成。
无数在楼市高峰买入房产的普通市民,转眼成了“负资产者”,他们欠银行的贷款,比房子本身的市场价值还要高。一辈子的积蓄化为乌有,还要倒欠银行几百万元。
悲剧发生了。一些人因为断供,房屋被银行收走,在绝望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愤怒和恐慌的情绪在蔓延。曾经抱怨房价太高、要求政府出手的民意,发生了惊天逆转。
2003年7月1日,五十万人走上街头。他们的核心诉求之一,竟然是要求政府“救市”,让房价涨回去。
董建华先生和他那让“人人有房住”的善政,成了众矢之的。
“八万五计划”被迅速实质性地搁置,董先生本人也在后来黯然离任。
![]()
这个故事,成了一个深刻的“教训”,刻在了香港政策制定者的心里,也以某种复杂的方式,融入了香港社会的集体潜意识。
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一个房产高度金融化、拥有房产成为最重要财富象征的畸形社会里,人们痛恨高房价,但更恐惧房价下跌。
下跌意味着账面财富的蒸发,意味着中产梦的破碎。
要论疯狂的楼市,北上广深都只能算后来者。香港的房屋单价长期冠绝全球,一个车位卖出600万天价,全港均价动辄二三十万一平米,这都是后话了。
从此之后,香港的土地供应政策变得极为审慎,甚至可以说是保守。卖地,成了“挤牙膏”。
开发商以天价拍下小小的地皮后,要想盈利,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楼盖得更高、更密,榨干每一寸土地的容积率。
所以,你会看到那些细长如铅笔、拔地而起的新楼。
这里,就触及了问题的核心,也是一个更深层次的批判:房屋,最基本的功能是居住,是给人一个遮风挡雨、安放身心的“家”。
但在香港这样的模型里,房屋早已异化。
它首先是一份昂贵的金融资产,是财富的储存器,是撬动杠杆的投资品;
同时,它也是政府财政收入的重要工具(卖地收入曾长期占政府收入的相当比重)。
当居住属性退居二线,金融属性和财政属性被无限放大时,整个系统的目标就发生了扭曲。
系统的目标不再是“让人住得好”,而是“让资产价格稳定甚至上涨”以及“维持稳定的财政来源”。
在这场扭曲的游戏里,最早被牺牲的,就是最基本的居住尊严与空间正义。
楼可以越盖越高,但人均居住面积却难以增加;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另一堵墙,因为楼距的每一寸让步,都可能转化为开发商的利润和政府的收入;年轻人奋斗的目标,从追求理想生活,异化为耗尽全家积蓄去搏一个“上车”的资格,成为维系这个高房价体系的最新一批基石。
普通民众,无论是望楼兴叹的无房者,还是耗尽六个钱包的“上车”家庭,或是被困在“负资产”噩梦里的上一代,都在这场以房屋为标的的金融与财政游戏中,承受着最真实的代价。
他们用一生的辛劳,去兑换一个最基本的需求,而这个需求的价格,却被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复杂系统所绑架。
![]()
有人会问,香港不是还有很多荒地、郊野公园吗?开发出来不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从工程角度看,以今天的技术,移山填海并非不可能。但这早已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成了一个高度复杂的社会政策乃至政治问题。
增加土地供应,意味着可能冲击现有房价体系,触动庞大的既得利益,也可能会引发郊野环保等新的争议。
在“八万五”的阴影下,在房屋已然金融化的现实下,这成了一个谁也不敢轻易去碰的“高压线”。
打破这个循环,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更是对“房屋究竟为何物”这个根本问题的集体重新认知。
于是,我们看到了今天这个矛盾的香港:一方面,它是璀璨的东方之珠,是全球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之一,高楼大厦象征着财富与效率;
另一方面,它又是世界上居住空间最局促的地方之一,无数家庭生活在“纳米楼”、“劏房”和密不透风的“握手楼”里,仰望着一线昂贵的天空。
那不仅是物理的天空,也是一道由金融逻辑和财政考量划出的无形天花板。
![]()
那些数不清的、超过150米的高楼,从远处看,是都市的天际线,是繁荣的勋章;走进去,置身其中,它们更像是一座座现代居住蜂巢。
效率优先的规划,混合着土地政策的复杂历史、人性中对资产涨跌的深切恐惧,以及房屋属性被异化后的系统扭曲,共同铸就了这份独特的“垂直人生”。
这座城市教会我们,居住的问题,从来不只是砖瓦和面积的问题。它关乎土地,关乎政策,关乎历史,更关乎文明。
当房屋背离了它“居住”的初心,沦为冰冷的金融筹码和财政数字时,无论楼宇如何高耸入云,其根基下埋葬的,往往是普通人的生活梦想。
楼越盖越高,窗外的风景却越来越窄。那窄窄的楼缝间透下的光,照亮的不只是通仄的楼道,也许还有我们所有人关于城市、关于家、关于何为美好生活的一些共同迷思与沉痛反思。
写完这些,我想起我的一个香港朋友。他住在九龙一栋四十层高的旧楼上,每天通勤加起来要三个小时。他说他最放松的时刻,是下班后挤在电梯里那几十秒,因为那是唯一一段他不需要思考,也动弹不得的时间。他说,他窗外的风景,是对面楼同样疲惫的灯光。但他说,那灯光,也挺温暖,至少让你知道,这城市里,不是你一个人在扛。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看着那一片为巨额房贷、为寸土寸金而亮着的灯火,我总在想,这究竟是人栖息于家,还是家,囚禁了人生?
这就是香港,以及许许多多像香港一样在高速发展中城市的缩影。
我们追求高度,有时却忘了宽度;我们计算容积率和资产收益率,却可能忽略了心灵需要的容积与温度。
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渴望尊严与安稳的人生。这才应该是所有高楼大厦最应该奠定的,却常常被遗忘的基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