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宣帝卷57——西汉版韦爵爷上位记

接着说。

叙述到张安世去世的时候，司马光插入一段，介绍前丞相韦贤之死。老韦的死本没啥好说，但因为袭爵的问题，搞出一串闹剧，很值得拿出来教育世人。

“初，（韦）玄成兄（韦）弘为太常丞，职奉宗庙，典诸陵邑，烦剧多罪过。父（韦）贤以（韦）弘当为嗣，故敕令自免。（韦）弘怀谦，不去官。——汉书”

韦贤四个儿子，韦玄成原本不是主角儿，但因为阴差阳错他后来做了丞相，是四子中混得最好的，所以史官叙述的时候，默认以玄成为主角。

大家可以读原文，很显然，韦家力捧的不是韦玄成，一开始是长子韦方山，但早死；然后次子韦弘变为长子，成了力捧对象（集中家族资源，为其铺平道路）。这个时候，韦弘担任太常丞，太常这条线是负责宗庙、祭祀、先帝陵园管理等等琐碎事务的，很尊贵，但因为烦剧，事务烦琐、还多、还麻烦，很容易犯错，汉代外儒内法，继承秦制，处罚起来不含糊的。

韦家既然打算力捧韦弘（以他为嗣子，未来继承老爹爵位），为他考虑，就不能干这工作（又不是无官儿可当），万一哪哪出个问题，前功尽弃不说，还打乱了家族规划。因此，韦贤让韦弘自免，以生病为由，辞职回家。

那会儿老爹韦贤还没死，身体也硬朗，如果辞职回家，外界会认为他这是堂而皇之回家啃老，等着老爷子死，然后袭爵——别以为外人傻，大家都懂，一个圈子的，都面临同样的问题，解决方法大家伙也会私下交流。

韦弘大约是个好青年，有追求，要脸，没听老爹的，不肯去官回家——西汉那会儿，士人很重名声，名声甚至比生命还重要。

“及（韦）贤病笃，（韦）弘竟坐宗庙事系狱，罪未决。室家问（韦）贤当为后者，贤恚huì恨不肯言。——汉书”

命这个东西，有时候还是要信的。

韦贤快咽气的时候，韦弘突然吃了官司，坐，连坐，不是自己犯错，是被牵连，下狱，等待治罪。这就打乱部署了——这边老头要死了，有司按程序询问，谁来袭爵？你说韦弘，但他在狱中，你让一个罪犯做侯爵，你是怎么想的，这不是跟皇帝开玩笑嘛？封建社会，不能这么跟皇帝说话的！

趁着老头还有一口气，家人们扒在床边问，韦弘肯定不行，换一个吧，你说换谁，给个话再走。老头愤恨，肯定是气儿子不听话，这孩子，当时叫你辞职，非不肯，国家缺你就不转了吗！世间牛马足够多，唯独驴子不够——不对，不是这个意思，总之，不缺你一个牛马，你偏要做驴，死犟！

老头一个劲的生气，恚huì恨，就是不说话，不松口。半隐斋主人揣摩，要么是老头在这个儿子身上下的功夫非常大，寄托了极大的期望；要么是，这儿子的老娘，很得宠，爱屋及乌，以至于转不了头。

“于是（韦）贤门下生博士义倩等与宗家计议，共矫贤令，使家丞上书言大行，以大河都尉（韦）玄成为后。——汉书”

老头不改口——这爷俩，真象，都属驴的，死犟。

但事情要办啊，这是有期限的，有司不能等着你。于是，韦贤的学生，这人叫作义倩，跟宗家商议，似乎义倩也是韦家族人，总之，大家统一思路，伪造了韦贤的声明，向大行令汇报，以小儿子韦玄成作为嗣子——玄成当时的职务是大河都尉，大河郡的都尉，二千石，武帝于-116年废济东国置大河郡,大约是山东省济宁一圈。

“（韦）贤薨，玄成在官闻丧，又言当为嗣，玄成深知其非（韦）贤雅意，即阳为病狂，卧便利，妄笑语昬hūn乱。——汉书”

然后，韦贤死了。老头死的时候，知不知道家人已经修改遗嘱？韦玄成当时在任上，收到老爹死讯，正要回家奔丧，结果又得知自己被确立为嗣子，这下脑袋嗡嗡哒——因为，他不仅知道，而且是深知，这绝逼不是老爹的意思。这话怎么说来着，估计玄成不是嫡出，而且老娘可能出身不高、也不得宠。

西汉忠孝立国，忠是对国家的，现在用不上，但孝这个东西，眼下必须表现出来，否则得被戳脊梁骨。还是那句话，当时人讲究名声，这会儿贪个侯爵，毁了名声，以后道路会变狭窄，甚至被堵死。

韦玄成热锅蚂蚁，不知如何是好，身边人提醒，可以上网问问网友哇，毕竟网友们人多嘴杂，不对，见多识广……果然，上网真的能学到真东西——有人提议，可以学习你们山东蓝翔，不对，梁山那个黑矮宋三郎啊，装疯，吃屎。

玄成一拍大腿，是的，得亏网友提醒，学宋江，忠义黑三郎！于是装疯卖傻，疯言疯语，披头散发，手舞足蹈，还躺卧在大小便，就是屎尿当中，网友提醒，抓一把塞嘴里呀，要演就演象一点嘛……你们看热闹是真不怕事大啊！

“征至长安，既葬，当袭爵，以狂不应召。大鸿胪奏状，章下丞相御史案验。玄成素有名声，士大夫多疑其欲让爵辟兄者。——汉书”

征，中泱、皇帝征召的意思。

韦玄成被征召到长安，应该是参加了韦贤的葬礼，然后按程序，当袭爵……装疯卖傻到这一步，当然还得硬撑下去，这时候突然不疯了，那，屎不是白吃了嘛，所以，必须继续癫狂、疯癫，不肯应召。

负责这个事的是大鸿胪，大鸿胪就是大行令，大鸿胪不能跟疯子理论，否则大家伙分不清谁疯谁不疯，于是将情况上报。很快，命令下来，让丞相、御史安排人去勘验。

这个事儿，半隐斋主人推测，大家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但心照不宣又不说出来。西汉那会儿士人非常注重名声，好名声比命重要，不能沾上污点——篡（禅）位（让），都得装模作样推辞三次呢，所谓三辞三让，何况继承侯爵。

韦玄成一向名声很好，没啥污点，当时社会，公卿家的孩子，是一个群体、整体，叫作“公子”，用今天话来说，相当于一个阶层了。这个圈子很高贵，人肯定不多，大家都熟悉。所以，有的人认为，不能这么巧，早不疯晚不疯，接到死讯都没疯，知道袭爵就疯了，不科学，演戏浓度忒高了。也有的表示，不能听网上的，网友大多都是胡说八道，不负责任的，玄成这么聪明的人一时糊涂，现在进退两难，要是皇帝让他上大殿，他还真吃屎啊。

“按事丞相史乃与（韦）玄成书曰：“古之辞让，必有文义可观，故能垂荣于后。今子独坏容貌，蒙耻辱为狂痴，光曜晻ǎn而不宣，微哉，子之所托名也！仆素愚陋，过为丞相执事，愿少闻风声；不然，恐子伤高而仆为小人也。”——资治通鉴”

负责案件的这位官员是丞相府的属官，职务是史，目前玄成是疯子，没法正常交流，于是写了条子给玄成，讲事实摆道理——

1、辞让爵位（开宗明义就点破，你丫别演了，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儿），自古以来就是一件高尚的事，但是然而，古代的辞让，必有文义可观，古代那些辞让的故事，都有文章辞赋流传，就是说，你得先写文章，将事情讲清楚，抒发情感、表达志向——为何疯、想怎样、诉求是什么，然后再疯，后人就知道、明白你的苦心了，如果文采再能好一点，万古流芳是跑不了哒；

2、可是，you see see you，啥也没写，什么也不说，仅仅独坏容貌，披头散发、将脸抓破、毁坏容颜、蒙受耻辱、假装癫狂——我们都知道，你别跟我装，我一年要审多少案子，啥疑难杂症没见过。这么说吧，就算是宋江，他也不是无缘无故就疯哒，他是题了反诗，被抓了想要逃命才装疯。

3、总之，你这个搞法，不敞亮，如同暗淡、细微的光芒，并不能光耀后世、穿透百代，因此，你能够获得的名声，是很小的——你不要奢望了，你不会因为这个事名声大震，没这可能，因为你程序搞错了，你应该先写个两句半，文章恒久远、一篇永流传，将事情说清楚再疯，那就能光芒照耀中国了。

4、我这个人一向愚陋，勉强担任丞相属官为朝廷办事，希望能稍微听到一些外界对你的颂扬——这是暗示韦玄成写点东西，让社会上士人们看到，大家议论起来，形成舆论。

5、否则，你会因为过于忒清高，不肯表达真实的心声，而反遭受污点，届时，哥们儿我，只能按章办事，做小人了。

“（韦）玄成友人侍郎章亦上疏言：“圣王贵以礼让为国，宜优养玄成，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门之下。”——资治通鉴”

韦玄成的一个朋友，叫作章，职务是侍郎，这人给宣帝写了报告，从这报告基本可以断定，大家伙都心知肚明韦玄成是为了不袭爵装疯的——

1、圣王，对，指的就是你，my king ，都是以礼让立国，因此，应该优待、且放韦玄成一马；

2、如果韦玄成一定不肯袭爵，我以为，就不要强迫他，让他自安衡门之下，衡门一般引申为贫穷、自得的生活。

“而丞相、御史遂以（韦）玄成实不病，劾奏之，有诏勿劾，引拜；（韦）玄成不得已，受爵。帝（宣帝）高其节，以（韦）玄成为河南太守。——资治通鉴”

那边，丞相府、御史大夫寺给出了报告，判定韦玄成没有病，是装疯，附带了弹劾奏章，要办丫，治丫的罪。

宣帝说算了，这种事如同演戏，人家屎都吃了，你治他的罪，观众们不明真相，咂咂嘴，感觉自己嘴里也有屎味呢，所以，宣帝身上不能有屎味，这个事只能轻拿轻放，你不激化，屎就不能上你的身。

于是，引拜，必须叫他袭爵，否则屎不是白吃了嘛。韦玄成没辙，只得咽下一口屎……不对，吐沫，受爵，you see，这么走一场，韦爵爷形象是不是就高大光辉多了。

宣帝似乎很欣赏韦玄成，高其节，不管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礼义立国是不错的，这种行为是需要肯定的（即使丫演技不咋滴），老夫说的是让爵，不是吃屎。

不久，以韦玄成为河南太守，三河（河南郡，河内郡、河东郡）之一，治所在洛阳——从滨海（边缘）郡的都尉（二把手）升迁为靠近京畿核心地带大郡的太守（一把手），老夫必须说一句，没白吃！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