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宏盛关掉书房的台灯,让黑暗吞噬了整个房间。
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划出几道苍白的光痕。
他竖起耳朵听着卧室方向的动静,已经连续第七个夜晚了。
徐秀梅的呼吸声均匀平稳,显然早已进入梦乡。
这让他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一阵尖锐的失落。
五十岁的婚姻像一锅温吞水,不沸腾也不冷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熬着。
直到上周三那个微不足道的争执,让这锅水彻底结冰。
他现在才明白,夫妻冷战后的第一句话,往往不是和解的信号。
那是散场的倒计时,无声无息,却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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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冯宏盛在书房磨蹭到凌晨一点才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徐秀梅背对着他侧卧,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后脑勺。
他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不惊动身旁这块人形冰山。
两人中间的空隙宽得能再睡一个人。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徐秀梅的头发上,泛起几丝银白。
他记得她三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发现白头发,慌得差点哭出来。
现在她却任由白发肆意生长,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
冯宏盛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徐秀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原来她也没睡着,只是不想理他。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第二天清晨六点,冯宏盛准时醒来。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穿上拖鞋走到厨房,发现徐秀梅已经热好了牛奶。
两个杯子并排放在料理台上,之间的距离精确得像个讽刺。
“今天降温,多穿点。”冯宏盛拿起面包片,试探性地开口。
徐秀梅擦着湿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目不斜视地经过厨房。
她拿起自己的那杯牛奶,转身进了卧室。
关门声不轻不重,刚好足够表达态度。
冯宏盛举着面包的手僵在半空,最后默默放下。
七点整,徐秀梅穿戴整齐走出卧室。
藏青色羊毛大衣配浅灰色围巾,是她最得体的一套装扮。
看来今天学校有公开课或者重要会议。
冯宏盛站在玄关处系领带,从镜子里观察她的表情。
“我送你吧,顺路。”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不用,地铁更方便。”徐秀梅弯腰穿鞋,声音平静无波。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防盗门在身后合拢时,冯宏盛才意识到自己系错了领带结。
他对着镜子慢慢拆开重系,手指有些笨拙。
办公室里,冯宏盛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上午呆。
52岁的国企中层,说不上不得志,但也谈不上多成功。
就像他的婚姻,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手机震动起来,是儿子冯睿从国外发来的视频请求。
他调整表情才按下接听键,屏幕上映出儿子灿烂的笑脸。
“爸,我妈呢?你俩都在家吗?”冯睿兴致勃勃地问。
冯宏盛下意识看向屏幕右下角的小窗口。
自己的笑容勉强得像个劣质面具。
“你妈学校有事,晚上再视频吧。”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下班后冯宏盛特意绕道买了徐秀梅爱吃的糖炒栗子。
热乎乎的牛皮纸袋揣在大衣口袋里,像揣着个小小的希望。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徐秀梅坐在沙发上看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淡。
“买了糖炒栗子,还热着。”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徐秀梅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放那儿吧,谢谢。”
那种客套的语气,比争吵更让人心寒。
冯宏盛站了一会儿,最终默默走向书房。
口袋里的栗子渐渐冷了,像他慢慢下沉的心。
02
清晨六点半,冯宏盛被闹钟吵醒。
身旁的床位依旧空着,卫生间传来电动牙刷的嗡嗡声。
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培根。
平底锅里的油热得滋滋响,煎蛋的边缘泛起金黄焦边。
这是他们结婚二十五年来形成的默契:轮流做早餐。
虽然已经冷战八天,但生活的基本秩序还在勉力维持。
徐秀梅走进厨房时,冯宏盛刚好把煎蛋盛进盘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推到她常坐的位置前。
“今天鸡蛋很新鲜。”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徐秀梅坐下,目光扫过煎蛋,轻轻说了声“谢谢”。
然后她低头默默吃饭,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个陌生人。
窗外的梧桐树几乎掉光了叶子,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天空。
冯宏盛想起儿子上小学时,他们一家三口在这条路上散步的情景。
冯睿总是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捡拾落叶做书签。
徐秀梅会耐心地教儿子分辨梧桐叶和枫叶的区别。
那时候她的声音总是温柔的,带着教师特有的耐心。
现在她却吝啬于给他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
“天气预报说今晚要下雪。”冯宏盛又找了个话题。
徐秀梅喝完最后一口牛奶,起身把盘子放进水槽。
“我第一节有课,先走了。”她拿起包走向玄关。
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切断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冯宏盛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已经凉透的煎蛋。
手机响起提示音,是徐秀梅发来的消息:“妈让我们周末回去吃饭,你如果有事可以不去。”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打字回复:“我没事,一起去吧。”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这种单方面的沟通模式已经持续了一周多。
每次都是必要的事务性交流,绝不多说一个字。
冯宏盛放下手机,突然觉得这个家安静得可怕。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城西的花市。
徐秀梅最喜欢白玫瑰,年轻时他经常买给她。
卖花的小姑娘热情地推荐新到的厄瓜多尔玫瑰。
他精心挑选了十二支含苞待放的白玫瑰,细心包好。
回到家时,徐秀梅正在阳台浇花。
看见他手里的花束,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路过花市,顺便买的。”冯宏盛把花递过去。
徐秀梅接过花,轻轻嗅了嗅,眼神有片刻柔软。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疏离的表情:“以后别破费了。”
她转身去找花瓶,留下冯宏盛站在原地。
那束白玫瑰在茶几上静静绽放,像个美丽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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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晚上是约定和儿子视频的时间。
冯宏盛提前十分钟就坐在电脑前,调整摄像头角度。
徐秀梅则等到最后一刻才端着茶杯走进书房。
她刻意选了离他最远的椅子坐下,目光避开对视。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
“爸妈!我这边下大雪了!”冯睿兴奋地指着窗外。
徐秀梅立刻关切地问:“暖气够不够?围巾戴了没有?”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虽然那温度不是给他的。
冯宏盛默默观察着妻子的侧脸,发现她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记得儿子刚出国时,她每天晚上都要看着照片掉眼泪。
现在却已经能笑着叮嘱他注意保暖了。
时间真是一种残忍的东西。
“你俩最近怎么样?没吵架吧?”冯睿突然问道。
冯宏盛感觉徐秀梅的身体僵了一下。
“挺好的,能吵什么。”他抢着回答,声音有点干。
徐秀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否认也没有附和。
“那就好!我室友爸妈离婚了,吓死我了。”
冯睿无心的一句话,让视频两头都沉默了。
冯宏盛看见徐秀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胡说什么,我们好着呢。”她终于开口,语气勉强。
视频结束后,书房陷入更深的寂静。
徐秀梅站起身时,冯宏盛忍不住开口:“秀梅...”
她停在门口,却没有回头:“明天还要去妈家,早点休息。”
周六早晨,冯宏盛特意穿了徐秀梅给他买的那件羊毛衫。
这是去年他生日时她精挑细选的礼物,他一直很珍惜。
徐秀梅看到羊毛衫时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去娘家的路上,车里一直放着轻音乐,没有人说话。
陈惠芳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四合院里,院子里的柿子树还挂着几个果子。
“宏盛来啦!”岳母热情地迎出来,敏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徐秀梅立刻换上轻松的语气:“妈,您最近血压正常吗?”
冯宏盛配合地拿出带来的保健品,努力扮演恩爱女婿。
但陈惠芳还是看出了端倪,悄悄把他拉到厨房。
“秀梅这孩子脾气倔,你多担待。”老人轻声说。
冯宏盛苦笑着点头,心里泛起一丝酸楚。
午饭时陈惠芳不断给两人夹菜,刻意营造热闹气氛。
“小睿说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想大孙子了。”
“明年暑假吧,他课程忙。”徐秀梅给母亲盛汤。
冯宏盛默默剥着虾,把虾仁放进徐秀梅碗里。
这是他们结婚初期就养成的习惯,她爱吃虾但嫌剥起来麻烦。
徐秀梅看着碗里的虾仁,筷子停顿了几秒。
最后她还是夹起来吃了,但什么也没说。
回去的路上,冯宏盛鼓起勇气:“要不要去看场电影?”
徐秀梅望着窗外的街景,轻轻摇头:“累了,改天吧。”
车里的空气又凝固起来,就像这阴沉的冬日天空。
04
周日午后,冯宏盛决定整理书房堆积的旧物。
这是逃避冷战的好方法,也能给自己找点事做。
纸箱里装着儿子从小到大的奖状,还有厚厚几本相册。
他翻开最旧的那本,照片开始泛黄,但记忆依然鲜明。
第一页是他们的结婚照,徐秀梅穿着红裙子,笑靥如花。
那时候她才25岁,眉眼间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冯宏盛轻轻抚摸照片,想起结婚时租的那间小房子。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他们总是挤在沙发上有说有笑。
后来房子越换越大,话却越来越少。
他又翻了几页,手指突然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1998年夏天在庐山拍的照片。
徐秀梅穿着碎花连衣裙,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
背后是云雾缭绕的锦绣谷,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她发梢。
他记得那天走了很远的山路,她的凉鞋带子断了。
他背着她走了整整两公里,她的笑声一路洒满山间。
“冯宏盛,你要背我一辈子哦!”她在他耳边说。
“好啊,一辈子。”他当时回答得毫不犹豫。
现在回想起来,一辈子真是个太过沉重的承诺。
照片上的年轻人永远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会相对无言。
“你在干什么?”徐秀梅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冯宏盛慌忙合上相册,像个被抓包的小偷。
“整理些旧东西,太占地方了。”他故作轻松地说。
徐秀梅走进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相册上。
她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平静。
“这些没用的就扔了吧,占地方。”她轻声说。
冯宏盛的心沉了一下:“都是回忆,怎么能扔。”
“回忆又不能当饭吃。”徐秀梅转身离开书房。
冯宏盛重新打开相册,看着那张庐山合影发呆。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取出来,夹进了钱包夹层。
晚上冯宏盛梦见二十多年前的庐山。
梦里的徐秀梅还是扎着马尾辫,一路蹦蹦跳跳。
“冯宏盛你快看!云海好漂亮!”她回头对他喊。
他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定格了她最灿烂的笑容。
醒来时窗外泛着鱼肚白,身旁的呼吸声依旧平稳。
冯宏盛轻轻起身,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照片。
晨光中,照片上的笑容温暖得让人想哭。
他找出信纸,想写点什么,却迟迟落不下笔。
最后只写下一行字就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底层。
有些话错过了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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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秀梅觉得母亲最近看她的眼神有些特别。
周三没课的时候,她都会回娘家陪母亲吃午饭。
今天陈惠芳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却欲言又止。
“秀梅,你和宏盛是不是闹别扭了?”母亲终于问出口。
徐秀梅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有,挺好的。”
“我养你五十年,还看不出来你高不高兴?”
陈惠芳叹了口气,给女儿碗里添了块排骨。
徐秀梅低头吃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场冷战。
起因小得可笑——就因为冯宏盛忘了结婚纪念日。
其实她也不是非要过这个纪念日,只是......
只是连续忘了三年,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到底还在不在乎。
“宏盛是个实在人,就是嘴笨。”陈惠芳轻声说。
“去年我住院,他连夜从出差地赶回来,守了三天。”
徐秀梅记得那次,冯宏盛眼睛熬得通红也没抱怨过。
可是这种关键时刻的可靠,能抵消日常的冷漠吗?
她想要的是下雨天提醒带伞的贴心,是睡前一句晚安。
而不是像个合租室友,除了必要事务绝不交流。
“夫妻没有隔夜仇,说开就好了。”母亲还在劝解。
徐秀梅放下筷子,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是不想说开,是每次想沟通都被他的沉默挡回来。
久而久之,她也懒得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
从娘家出来时,陈惠芳塞给她一罐自己腌的咸菜。
“宏盛爱吃这个,你带回去。”老人意有所指地说。
徐秀梅提着玻璃罐走在胡同里,脚步沉重。
路过街角那家咖啡店时,她想起十年前的光景。
那时冯睿刚上初中,他们每周都会来这里喝咖啡。
冯宏盛总是点美式,给她点卡布奇诺,多加肉桂粉。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小小的仪式都消失了呢?
大概是从他升职后越来越忙,她也评上高级教师以后。
两个人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围着工作和孩子转。
等到孩子长大离家,才发现彼此已经无话可说。
回到家时冯宏盛还没下班,客厅里冷冷清清。
徐秀梅把咸菜放进冰箱,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食材。
冯宏盛一直负责买菜,记得她爱吃的每样东西。
这种细节上的体贴更让人困惑——
既然关心,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句话?
她走进书房想找本书看,无意间瞥见半开的抽屉。
里面有个眼生的木盒子,以前从没见过。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想打开看看。
但最终还是缩回手,转身离开了书房。
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也不愿侵犯他的隐私。
06
周五晚上冯宏盛有应酬,提前发消息说会晚归。
徐秀梅等到十一点,终于忍不住打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他同事,背景音嘈杂喧闹。
“冯处长喝多了,我们送他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冯宏盛含糊不清的声音:“我没醉...”
徐秀梅挂掉电话,胸口涌起一股无名火。
半个小时后,门铃急促响起。
两个年轻人搀扶着烂醉如泥的冯宏盛站在门口。
“嫂子对不起,冯处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
徐秀梅面无表情地让开身:“辛苦你们了。”
安置好冯宏盛后,徐秀梅坐在客厅沙发上生闷气。
卧室里传来他难受的呻吟声,还有含糊的呓语。
她强迫自己不去管,但最后还是倒了杯蜂蜜水。
冯宏盛半醉半醒地抓住她的手:“秀梅...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冷声问。
但他已经又昏睡过去,眉头紧皱像个孩子。
徐秀梅想起他第一次喝醉,是儿子满月酒那天。
他抱着她说要让他们娘俩过上好日子,说得信誓旦旦。
现在日子确实好了,可他们却把彼此弄丢了。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他斑白的鬓角上。
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也在不知不觉中老了。
第二天冯宏盛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出卧室,闻到厨房传来的粥香。
徐秀梅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身影单薄。
“昨天...不好意思。”他哑着嗓子道歉。
徐秀梅关掉火,转身时脸色冷若冰霜。
“冯宏盛,你心里除了工作应酬,还有这个家吗?”
积压许久的怨气终于爆发,声音带着颤抖。
冯宏盛张了张嘴,最终选择沉默。
这种沉默彻底激怒了她:“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她摔门而出,留下他一个人对着冒着热气的粥锅。
冯宏盛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粥从热变凉。
他不是不想解释,昨天应酬是为了儿子实习的事。
冯睿想进的那家投行,有个客户正好能说上话。
但这些话说出来,像是在为自己的失态找借口。
而且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徐秀梅未必会相信。
他起身收拾碗筷时,看见冰箱上贴的便签纸:“妈头晕去医院了,我去看看。”
字迹潦草,显然写的时候带着情绪。
冯宏盛急忙拿出手机,发现因为静音错过了好几个电话。
最新一条消息是徐秀梅发的:“妈情况不好,在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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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冯宏盛赶到医院时,徐秀梅正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
她双手紧握,指节泛白,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妈怎么样了?”他气喘吁吁地问。
徐秀梅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脑溢血,在抢救。”
冯宏盛在她身边坐下,下意识想握她的手。
但她迅速把手缩回大衣口袋,起身走向抢救室门口。
这种刻意的躲避比任何指责都让人难受。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刺鼻,LED屏上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
冯宏盛去缴费处办手续,又托关系联系了神经科专家。
回到抢救室门口时,徐秀梅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像尊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的脆弱。
抢救持续了六个小时,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期。
但陈惠芳年纪大了,后续恢复情况不容乐观。
徐秀梅坚持要守夜,冯宏盛只好去车上拿毯子。
深夜的医院走廊寂静无声,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徐秀梅终于撑不住靠在长椅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冯宏盛轻轻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她惊醒了一下。
“睡会儿吧,我看着妈。”他轻声说。
徐秀梅难得没有拒绝,蜷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疲惫的睡颜上。
冯宏盛想起岳母昨天还给他打电话,说腌了新的咸菜。
生命真是脆弱得让人措手不及。
第二天徐秀梅的弟弟从外地赶回来,替换他们休息。
回到家时,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冯宏盛热了两杯牛奶,递给她一杯。
徐秀梅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冷战以来她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
虽然还是客套,但至少不再是冰冷的拒绝。
“我请了年假,这几天我去医院守着。”冯宏盛说。
徐秀梅惊讶地看他一眼:“你工作那么忙...”
“妈的事更重要。”他打断她。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但谁都没有点破。
接下来几天,冯宏盛白天守在医院,晚上回家换洗。
徐秀梅则负责送饭和处理学校的工作交接。
这种被迫的合作暂时掩盖了婚姻的裂痕。
第四天傍晚,陈惠芳终于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虽然还不能说话,但意识清醒了很多。
她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露出欣慰的表情。
徐秀梅喂母亲喝粥时,冯宏盛就在旁边削苹果。
这一幕看起来温馨和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两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08
冯宏盛确实请了年假,但没告诉徐秀梅的是——
他同时还在处理一个重要的项目报告。
每天等徐秀梅来换班后,他就躲在楼梯间开视频会议。
护士站的护士们都知道307床有个孝顺女婿。
“徐老师您先生真细心,昨夜阿姨咳嗽,他守了一宿。”
早上交班时,小护士羡慕地对徐秀梅说。
徐秀梅有些诧异,这些冯宏盛从未提起过。
她走进病房时,冯宏盛正在给母亲按摩手脚。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
“你昨晚没睡?”她忍不住问。
冯宏盛抬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睡了会儿。”
中午冯宏盛说要回单位一趟,其实是去拜访专家。
他托人请了北京的教授远程会诊,需要送检查报告。
这些他都没说,觉得没必要邀功。
而且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说了反而显得刻意。
徐秀梅看着丈夫匆忙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母亲轻轻握住她的手,眼神充满担忧。
“梅梅...好好的...”老人费力地说出几个字。
徐秀梅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被子。
她何尝不想好好的,可是婚姻不是一个人努力就行。
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细细碎碎像盐粒。
冯宏盛晚上回来时带着一身寒气。
他先去护士站问了情况,才轻手轻脚走进病房。
“专家说妈的情况乐观,好好复健能恢复。”
徐秀梅正在给母亲擦脸,动作顿了顿:“你找专家了?”
“嗯,托了个朋友。”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徐秀梅看见他大衣口袋里露出的病历袋。
上面印着北京某著名医院的字样。
她突然意识到,为了这些资料他今天跑了多少地方。
可他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值得一提。
这种沉默的付出,和她渴望的交流,到底哪个更重要?
夜里徐秀梅坚持要守夜,让冯宏盛回家休息。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答应,说明天一早来换班。
雪已经下大了,窗外白茫茫一片。
徐秀梅给母亲掖好被角,突然看见床头柜上的纸条。
是冯宏盛的字迹,详细记录着每次用药时间和反应。
最后一行小字:“妈今天手指能动动了,进步很大。”
她拿着纸条发愣,想起恋爱时他帮她抄笔记的样子。
字迹从青涩到成熟,但那份细心始终没变。
监护仪的滴答声中,徐秀梅第一次认真思考——
是不是她太执着于形式,忽略了本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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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陈惠芳情况稳定后,徐秀梅回家取换洗衣物。
雪后的阳光格外刺眼,她眯着眼打开家门。
半个月没回来,家里还保持着临走时的样子。
只是茶几上多了几本医学书籍,都是关于脑溢血康复的。
她走进卧室整理衣物,突然想起书房那个木盒子。
鬼使神差地,她再次走进书房,拉开了那个抽屉。
木盒子很旧,像是二十多年前的工艺。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儿子从小到大的成绩单。
还有他们恋爱时的来往信件,用红丝带仔细捆着。
最上面是那张庐山合影,边缘已经微微卷曲。
徐秀梅拿起照片,发现背后有新鲜的字迹。
墨水是深蓝色的,和她钢笔里的墨水一样。
“秀梅,二十年了,我仍记得那天你眼中的光。”
日期是半个月前,正是他们冷战最严重的时候。
她跌坐在椅子上,手指颤抖地抚摸那行字。
原来他记得,记得每一个细节。
只是不像年轻时那样轻易说出口了。
盒子底层还有封未寄出的信,更早一些的日期。
“秀梅,我知道你怪我忘了结婚纪念日...”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像他们无疾而终的沟通。
徐秀梅抱着木盒子哭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母亲常说:“宏盛像他爸,做得比说得多。”
恋爱时她喜欢的正是这份踏实稳重。
怎么结婚二十五年后,反而开始嫌弃他不会表达?
窗外的雪反射着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她擦干眼泪,把东西仔细收好,只带走了那张照片。
回到医院时,冯宏盛正在给母亲读报纸。
声音低沉温柔,像对待小孩子一样耐心。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徐秀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
10
陈惠芳睡下后,两人并肩坐在走廊长椅上。
雪后的月光特别亮,透过窗户照进走廊。
徐秀梅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膝盖上。
冯宏盛看见照片,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整理东西时看到的。”他有些慌乱地解释。
“我知道。”徐秀梅轻声说,手指抚摸照片边缘。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再令人窒息。
监护仪的滴答声像计时器,测量着心跳的间隙。
“冯宏盛。”她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像年轻时那样。
他转过头,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月光下,他的白发比平时更明显。
“我们...”徐秀梅哽咽了一下,“好好聊聊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冯宏盛眼眶红了。
不是冷战结束时的客套话,不是敷衍的和解信号。
而是真正开始面对问题的开端。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我总是做得不够好。”
徐秀梅摇头:“是我太固执,总等着你先开口。”
二十五年婚姻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他们说了整整一夜,从初恋说到中年危机。
说到儿子出国后的空虚,说到对衰老的恐惧。
说到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感谢和抱歉。
天亮时,冯宏盛轻轻握住徐秀梅的手。
这次她没有躲开,反而回握住他。
掌心传来的温度,像冰雪消融的初春。
陈惠芳醒来时,看见女儿女婿握着手坐在床边。
老人露出欣慰的笑容,悄悄闭上眼睛装睡。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徐秀梅把额头抵在冯宏盛肩上,轻声说:“等妈出院,我们再去一次庐山吧。”
冯宏盛收紧手臂,声音带着笑意:“好,这次我肯定记得带备用鞋带。”
窗外,雪开始融化,滴水声像轻快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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