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1
:罗马的毁灭与浪子的回头
序章:公元四一零年的惊雷 —— 当“永恒之城”陷落
如果我们要真正理解圣奥古斯丁,理解整个中世纪哲学那沉重、庄严且带有浓厚悲剧色彩的起点,我们就绝不能安稳地坐在二十一世纪安静舒适的书房里,像在显微镜下看标本一样审视历史。我们必须闭上眼睛,让思绪穿越回公元四一零年那个令人窒息、酷热难耐的夏天,站在罗马城的七座山丘之上,去亲眼目睹一场令当时所有文明人都肝胆俱裂、灵魂颤抖的灾难。
罗马陷落了。
请感受这几个字的份量。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自诩为“永恒之城”的帝国首都,那个仿佛被诸神加持、统治了地中海长达八百年的庞然大物,竟然被西哥特蛮族首领阿拉里克攻破了。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军事失败,也不是一场边境的局部冲突。对于当时的罗马人来说,这简直就是 世界末日 ,是宇宙秩序的彻底坍塌。
不妨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一个生活在那个时代的罗马公民,你从小被教育相信罗马就是文明本身,罗马法律就是天道在人间的最高体现,罗马的军团是不可战胜的。然而此刻,当那些身穿兽皮、手持粗糙铁剑、散发着恶臭的蛮族在罗马神圣的广场上烧杀抢掠,当元老院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大理石台阶被鲜血染红,当维斯塔贞女神庙那燃烧了千年的圣火被野蛮地踩灭时,你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恐惧,更是一种 形而上学的全面崩溃 。你的世界观,连同那座城市一起,在烈火中塌陷成了废墟。
一种巨大的、绝望的疑问,像瘟疫一样在空气中弥漫,那是被遗弃者的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神抛弃了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很多幸存的异教徒——此时罗马虽然在法律上已基督教化,但仍有不少怀念旧神传统的老派贵族——愤怒地将矛头指向了那个新的信仰。他们指责道: 是基督教惹的祸! 自从我们抛弃了古老的朱庇特和战神马尔斯,转而信奉那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犹太木匠耶稣,罗马就衰落了。这个宣扬“爱你的敌人”、“把左脸也转过去”的软弱宗教,吸干了罗马人的尚武精神,激怒了原本保佑罗马的诸神。
这个指控是致命的。它不仅仅是情绪的发泄,更是对基督教合法性的根本挑战。如果基督教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不能解释为什么信了上帝反而亡了国,那么它在罗马世界的根基就将荡然无存。
就在这个信仰崩塌、万念俱灰的危急关头,在北非沿海的希波城,一位年迈的主教拿起了他的笔。他要回应这个指控,他要为基督教辩护。但他完成的不仅仅是一份辩护词,而是一部彻底重塑了西方人历史观、时间观和政治观的宏伟巨著—— 《上帝之城》 。
这个人,就是 奥古斯丁 。
但罗素提醒我们,在成为那位严肃、神圣、被供奉在祭坛上的“圣奥古斯丁”之前,他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充满激情、欲望、矛盾和深重罪恶感的活生生的人。要读懂他的哲学,必须先读懂他的忏悔;要理解他的上帝之城,必须先理解他心中的废墟。
第一章:奥古斯丁的画像 —— 在罪与罚的漩涡中
罗素对奥古斯丁的评价极高,但也极具批判性。他认为,奥古斯丁是古代世界最后一位智力巨人,但同时,他的思想也标志着希腊理性精神的终结和神学独断论的开启。
不同于亚里士多德那种冷静、客观、像解剖学家一样的笔触,奥古斯丁的文字是燃烧的,是带着体温和泪水的。他是西方历史上第一个进行深度“自我剖析”的人。他的 《忏悔录》 ,是人类文学史上第一部伟大的自传,也是一部剖析灵魂深处幽暗角落的心理学杰作。
1. “那是梨,那是罪”:著名的偷梨事件
在《忏悔录》中,奥古斯丁花了大篇幅,浓墨重彩地描写了他少年时代的一件小事: 偷梨 。
为什么这件小事如此重要?让我们回到那个夜晚。
那不是因为饥饿,也不是因为贫穷。几个顽皮的孩子,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翻进邻居的果园。那树上的梨并不诱人,甚至可以说有些苦涩。他们疯狂地把树上的梨摇下来,装满口袋,却并没有吃几口,最后统统扔给了猪。
对于一个现代读者,这不过是青春期荷尔蒙过剩的恶作剧,是对禁忌的无聊挑衅。
但对于奥古斯丁来说,这件小事是他一生罪恶感的原点,是他理解人性黑暗面的那把带着血锈的钥匙。他惊恐地发现,在那一刻,让他感到兴奋的不是梨的味道,而是 “作恶”本身的味道 。
他在书中痛苦地反思,像审问犯人一样审问自己的灵魂:
“我为什么要偷?我并不饿,我家里的梨比这些更好吃。我偷,不是为了梨,而是为了偷窃本身。我爱那个罪行,我爱我的堕落。”
罗素在这里停下来,让我们注意奥古斯丁的逻辑:他发现,人性中有一种 “为作恶而作恶” 的深渊。这不仅仅是贪欲,贪欲是为了得到某种好东西;这是一种对他律的纯粹反叛,一种对上帝律法的无端践踏,一种毫无理由的恶。
这让他得出了一个恐怖的结论: 人是生而有罪的 。哪怕是还在吃奶的婴儿,如果他有力气,也会因为嫉妒而伤害他在吃奶的兄弟。人性从根子上就坏了,靠教育(像苏格拉底说的那样)是救不了的,唯有靠恩典。
2. “主啊,让我纯洁,但请别在现在”
青年时代的奥古斯丁,生活在北非的繁华之都迦太基。那里是当时的“罪恶之城”,充满了各种诱惑。他才华横溢,精通修辞学,但也沉迷于情欲的泥潭。他有一个长期的情妇,甚至还有一个私生子。
他的内心始终处于一种剧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拉锯战中:
* 一方面,他的母亲莫尼卡(一位极其虔诚、甚至有点神经质的基督徒)不断为他祈祷,流着泪呼唤他归向基督,他自己的良知也在深夜里折磨他。
* 另一方面,肉体的欲望又是如此甜美,那温软的怀抱让他无法割舍。
在《忏悔录》中,他记录了那句著名的、充满了人性张力的祷告,这句祷告大概喊出了无数普通人的心声:
“主啊,请赐予我贞洁和节制吧……但请别在现在!”
这句祷告,让罗素感到既好笑又真实。它完美地刻画了人类在道德理想与现实欲望之间的挣扎。我们都想做一个好人,都想戒烟、减肥、早睡早起,但我们都想 “明天” 再开始做好人。
3. 摩尼教的诱惑与柏拉图的阶梯
在皈依基督教之前,奥古斯丁是一个精神上的流浪者。他先是信奉了 摩尼教 。
摩尼教认为世界是善(光明)与恶(黑暗)两个永恒实体的战场。这种简单粗暴的二元论深深吸引了奥古斯丁,因为它完美解释了他内心的冲突:我觉得我有罪,那不是我的错,那是黑暗力量在我体内作祟,我是受害者。这难道不是最虚伪、最甜蜜的安慰吗?
但后来,他发现摩尼教的宇宙论在科学上是荒谬的,于是他转向了 新柏拉图主义 。
柏拉图主义告诉他一个至关重要的真理: 恶不是一种实体,恶只是“善的匮乏”。 就像黑暗不是一种光,而是光的缺席;寒冷不是一种热,而是热的消失。
这个观点对他至关重要。它让他明白,物质世界虽然低级,但并非邪恶;罪恶源于意志的背离,而非肉体本身。柏拉图成为了他通向基督教的最后一道阶梯,帮他扫清了智识上的障碍。
第二章:花园里的雷声 —— 皈依的瞬间
公元三八六年的米兰,奥古斯丁迎来了他生命中的决定性时刻。
那时的他已经是米兰皇家的修辞学教授,地位显赫,但他感到精神极度空虚,像一口枯井。他在寓所的花园里痛苦地哭泣,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问自己:“还要多久?还要多久?明天,总是明天!为什么不是现在就结束我的污秽?”
突然,他听到隔壁院子里有孩子的声音在唱着童谣,声音清脆而神秘:“ 拿着,读!拿着,读! ”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他。他像触电一样,认为这是神的直接命令。
他冲回屋里。
他抓起《圣经》。
他手指颤抖着随手翻开。
他的目光落在了《罗马书》的一段经文上:
“不可荒宴醉酒,不可好色邪荡,不可争竞嫉妒;总要披戴主耶稣基督,不要为肉体安排,去放纵私欲。”
不需要更多了。哪怕只是一瞥,那段文字就像一道强烈的光射入了他幽暗的心房。所有的疑虑、犹豫、黑暗,在这一瞬间全部消散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安。他彻底皈依了。
这是西方思想史上最著名的 “顿悟” 时刻之一。它标志着理性的探索走到了尽头, 信仰 接管了一切。
罗素指出,奥古斯丁的皈依,不仅是个人的救赎,也象征着整个时代的转折。那个曾经在雅典广场上通过辩论寻找真理的时代结束了,一个通过启示、恩典和神秘体验来获得真理的时代开始了。
带着这种从罪恶深渊中被拯救出来的强烈体验,奥古斯丁回到了北非,成为了希波的主教。当罗马城被攻破的消息传来时,这位曾经的浪子,已经准备好用他那支依然燃烧着激情的笔,为上帝建造一座永恒的城池。
PART 02
:废墟上的双城记 —— 历史哲学的诞生
第三章:两座城的寓言 —— 并非地理,而是爱
当公元四一零年罗马陷落的噩耗传到北非时,奥古斯丁已经不再是那个在花园里哭泣的年轻人,而是一位饱经风霜的教会领袖。面对异教徒们那如潮水般汹涌的指责,奥古斯丁没有选择一种卑微的、防御性的辩解姿态。相反,他发起了一场宏大的神学反攻。他花费了整整十三年的时间,一砖一瓦地构建了这部巨著—— 《上帝之城》 。
罗素严肃地提醒我们,千万不要被这充满宗教色彩的书名误导。这不仅仅是一本护教手册,它是西方思想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 历史哲学 著作。
爱的引力:你爱什么,你就是什么
奥古斯丁的核心洞见在于:决定一个社会、一个文明,乃至一个具体的人的本质的,不是他的财富多少,不是他的武力强弱,甚至不是他的法律条文,而是他 “爱” 的对象。
爱,就像物理世界中的 地心引力 。你的爱指向哪里,你的灵魂重心就在哪里,你最终就会坠向哪里。
基于这个深刻的心理学发现,奥古斯丁将整个人类历史,乃至天使的历史,划分为两个截然对立的阵营。他称之为 “两座城” 。但他立刻澄清,这两座城并不是像罗马或迦太基那样的地理实体,它们是属灵的共同体,是由两种截然不同的“爱”所构建的:
* 地上之城 :
这座城的公民,由 “自爱” 所驱动,甚至发展到了 “蔑视上帝” 的地步。
他们的特征是贪婪、骄傲、以及对权力的无限追逐。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都是罪犯。相反,罗马帝国就是地上之城的最高代表,它拥有辉煌的法律、秩序和文明。但这一切的终极目的,只是为了世俗的荣耀和肉体的安逸。因为它的根基是自私的,所以它注定充满了冲突、战争和最终的毁灭。罗马的陷落,正是地上之城必然命运的写照。
* 上帝之城 :
这座城的公民,由 “爱神” 所驱动,甚至发展到了 “蔑视自己” 的地步。
他们的特征是谦卑、服从、仁爱。
这座城的原型在天上(那是天使的国度),但在人类历史中,它体现为那些被上帝拣选的“选民”的集合。他们在世上只是 “朝圣者” 或 “寄居者” 。他们可能会使用地上的法律和和平,但他们的心不属于这里,他们的终点是永恒的耶路撒冷。
从神学到政治:一个危险的预言
请注意,奥古斯丁在这里埋下了一颗延时炸弹。虽然他强调这两座城是属灵的,但在后世的解读中,这演变成了一种可怕的政治武器。
如果地上之城(国家)是基于自爱的,而上帝之城(教会)是基于神爱的,那么逻辑的终点必然是: 教会高于国家,教皇高于皇帝。
他用“爱”铸造的这座城,最终成为了中世纪教皇用来废黜皇帝、发动十字军东征的无上权柄。这是奥古斯丁始料未及的,但也是他理论的必然回响。
该隐与亚伯:原初的隐喻
为了让这个抽象的概念具象化,奥古斯丁回溯到了《圣经》的开篇。他指出,这两座城的斗争,从人类的第二代就开始了。
* 该隐 :作为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杀人犯(杀死了弟弟),他也是人类历史上 第一个建造城市的人 。这绝非巧合。该隐代表了地上之城——为了地上的利益而流血,为了安全感而筑墙。他的城是建立在暴力和罪恶之上的(这像极了罗马传说中罗穆卢斯杀死了弟弟瑞摩斯才建城的血腥起源)。
* 亚伯 :他是牧羊人,是流浪者,他没有建城。他代表了上帝之城——在世上没有永恒的基业,只是匆匆过客,但他却拥有上帝的喜悦。
罗素指出,奥古斯丁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惊人的价值翻转。在希腊罗马的传统中,“公民身份”是最高荣誉,参与政治是最高德性。但在奥古斯丁看来,如果你仅仅是罗马的公民,那你最终将和罗马一起化为灰烬;只有当你成为上帝之城的公民,成为这个世界上的 “异乡人” 时,你才拥有了永恒。
麦子与稗子:混合的时代
那么,这两座城在现实中是如何分布的呢?我们能指着教会说“这就是上帝之城”,指着罗马帝国说“这就是地上之城”吗?
奥古斯丁冷静地回答: 不能。
这是一个极其深刻的现实主义判断。他认为,在末日审判之前的这个漫长的历史时期,这两座城是 混杂在一起 的,就像麦田里的麦子和稗子的根系在地下纠缠不清。
* 在罗马帝国的官员和将军中,可能隐藏着上帝的选民。
* 而在教会的主教和信徒中,也混杂着大量实际上属于地上之城的伪君子(稗子)。
我们要等到时间的尽头,等到上帝亲自来进行收割和筛选时,这两座城才会最终分开。在此之前,作为基督徒,必须忍受这种混杂,甚至要在世俗事务中服从帝国的管理,因为即使是地上之城的和平,也是上帝恩赐的一种次好的礼物。
第四章:时间的箭头 —— 希腊循环论的终结
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做出的第二个、也许是更深远的贡献,是他彻底改变了西方人的时间观和历史观。
希腊人的圆圈:永恒的轮回
在奥古斯丁之前,古代哲学家(无论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还是斯多葛学派)眼中的时间,本质上是 循环 的。
他们观察自然,看到春夏秋冬的轮回,看到星辰的周日运动。他们认为人类历史也是如此:文明兴起,繁荣,腐败,毁灭,然后重新开始。
在这种世界观里,历史没有终极目的,也没有尽头。发生过的事情,将来还会一模一样地发生。就像斯多葛派所相信的,宇宙大火之后,一切重置,另一个苏格拉底还会再次在雅典喝下毒酒。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宿命论,“太阳底下无新事”。
犹太-基督教的箭头:直线的救赎
奥古斯丁坚决拒绝这种循环论。他说:“上帝保佑我们不要相信这种转圈子的废话!”
基于犹太教和基督教的传统,奥古斯丁提出了一种 线性 的、有目的的历史观。
他认为,时间是一支射出的 箭 ,它有起点,有终点,而且绝不重复。
* 起点 : 创世 。世界不是永恒存在的,它是上帝在某个时刻“从无中”创造出来的。时间本身也是在那一刻诞生的。
* 中点 : 道成肉身 。耶稣基督的诞生、受难与复活,是历史的轴心。这是一次性的、不可重复的事件,神亲自介入了历史,改变了箭的轨迹。
* 终点 : 末日审判 。历史是有方向的,它正在奔向一个终极的目标——上帝之城的胜利和地上之城的毁灭。
历史的意义
罗素指出,这是人类思想史上第一次, “历史” 本身被赋予了神圣的意义。
对于希腊哲学家来说,历史只是变幻莫测的“意见”领域,真理存在于永恒不变的逻辑或理念中。
但对于奥古斯丁来说,真理是在历史中展开的。上帝的计划,是通过一个个具体的历史事件来实现的。这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苦难、战争和兴衰,不再是毫无意义的混乱,而是一部宏大戏剧的必要章节。罗马的陷落,不是世界的末日,而只是上帝剧本中的一个转折点。
这种“线性进步”的历史观,深深地植入了西方人的基因。后来的黑格尔、马克思,甚至现代的“科技进步论”,在某种深层结构上,都是奥古斯丁线性历史观的世俗化版本。我们总是相信明天会不同于今天,相信历史在向着某个目标前进。
第五章:罗素的批判 —— 教会的权力意志
在赞叹了奥古斯丁宏大的历史构图之后,罗素也拿出了他那把自由主义的手术刀,剖析了《上帝之城》背后的政治隐喻。
罗素认为,奥古斯丁虽然把上帝之城定义为属灵的团体,但在实际的论述中,他往往有意无意地将“上帝之城”等同于“有形的教会”,将“地上之城”等同于“世俗的国家”。
这埋下了一个危险的伏笔:
既然上帝之城高于地上之城,既然属灵的利益高于肉体的利益,那么逻辑上,教会的权力就应该高于皇帝和国王的权力。
* 国家(地上之城)如果不服从正义(也就是上帝的律法),那么它简直就是 “一伙巨大的强盗” 。
* 因此,国家必须接受教会的道德指导,甚至必须充当教会的“世俗之臂”,去惩罚异端,去维护信仰。
罗素指出,这就是中世纪教皇权至上的理论源头。那个曾经在花园里哭泣忏悔的浪子,最终为一种神权政治提供了最强大的理论武器。他在书中那种将人类划分为“选民”和“弃民”的二元对立思维,虽然在神学上是为了彰显上帝的恩典,但在政治实践中,往往会导致残酷的排他性和不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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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03
时间的谜题与灵魂的延伸
第六章:那个被禁止的问题 —— 上帝在创世“之前”在干什么?
在解决了历史的宏观走向后,奥古斯丁必须面对一个更烧脑、更本质的哲学谜题。如果说历史是上帝射出的箭,那么这支箭所穿越的介质—— 时间 ——究竟是什么?
在确立了线性的历史观之后,奥古斯丁面临着异教徒提出的一个极具杀伤力的逻辑难题。
《圣经》开篇即说:“起初,上帝创造天地。”
好,问题来了:在“起初” 之前 ,上帝在干什么?
* 如果上帝是永恒的、全能的,为什么他要在那个特定的时刻才决定创造世界?为什么不早一点?为什么不晚一点?
* 他在创造世界之前的漫长岁月里,难道是无所事事的吗?
* 如果他在某一刻突然决定创造世界,那是否意味着上帝的意志发生了“改变”?一个会改变的上帝,还是完美的吗?(这一直是希腊哲学攻击基督教的软肋,因为在巴门尼德和柏拉图看来,完美意味着不变。)
面对这个棘手的问题,当时流行的回答往往带有一种回避性的幽默。有人打趣说:“上帝在创世之前,正在为那些问这种无聊问题的人准备地狱呢!”
但奥古斯丁没有回避,也没有开玩笑。在《忏悔录》第十一卷中,他以一种惊人的哲学勇气,正面迎击了这个挑战。
他给出的答案是颠覆性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因为在创世之前,根本就没有 “时间” 。
奥古斯丁论证道: 时间是与创造同时诞生的 。
上帝不是在时间“之中”创造了世界(仿佛时间是一个空盒子,上帝把世界放进去),上帝是连同世界一起,创造了时间。
因此,问“创造之前是什么”是逻辑上的谬误。因为如果没有受造物的运动和变化,就没有“之前”和“之后”的概念。在世界诞生那一刻之前,没有“之前”。
为了说明这一点,奥古斯丁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分:
上帝的永恒 :这不仅仅是时间上的无限长,而是一种 超时间 的状态。对于上帝来说,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 永恒的现在 。他一眼就能看到历史的全貌,就像我们一眼看到桌上的一幅画。
人类的时间 :这是被造物的属性,是一种线性的流逝。
通过这个区分,奥古斯丁不仅维护了上帝的完美(上帝没有变,是时间在变),更重要的是,他把“时间”从一个客观的物理容器,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哲学审视的谜题。
第七章:时间的消失术 —— 过去已逝,未来未至
那么,究竟什么是“时间”?
奥古斯丁发出了那句哲学史上最著名的感叹:
“时间究竟是什么?没人问我,我倒清楚;一旦问我,我想说明,便茫然不解了。”
不妨从我们最熟悉的经验出发,来一场关于时间的心理实验:
你今天早上还记得的童年记忆,究竟是存在于哪一个“现在”?你昨晚对明天的计划,它现在又在哪里?
奥古斯丁像一位严苛的逻辑学家一样,对我们常识中的“过去、现在、未来”进行解剖,结果发现,时间在逻辑上似乎根本不存在。
* 过去 存在吗?不,它已经过去了,它不再是了。
* 未来 存在吗?不,它还没有来,它还不是。
* 那么,只有 现在 是存在的吗?
奥古斯丁继续追问:现在的长度是多少?
* 是一百年吗?不,因为这一百年里只有当前这一年是现在。
* 是一年吗?不,只有当前这一个月。
* 是一天吗?不,只有当前这一小时,这一分钟,这一秒。
* 甚至连这一秒都可以无限分割。
最后的结论令人战栗: “现在”在时间上没有任何长度。 它只是一个没有广延的、稍纵即逝的点,一个连接“不再是”和“还不是”的界线。
如果过去不存在,未来不存在,现在又是一个没有长度的点,那么,时间到底在哪里?我们又是如何测量时间的?
第八章:灵魂的延伸 —— 心理学时间的发现
面对这个逻辑死局,奥古斯丁做出了一个天才般的转向。他把目光从外在的物理世界,收回到了人的内心。
他给出了那个著名的定义: “我的灵魂啊,我是在你里面度量时间。”
奥古斯丁提出,所谓的时间,本质上不是天体的运动(反驳了亚里士多德的物理时间观),而是 “灵魂的延伸” 。
时间的三种形态,其实是心灵的三种功能:
过去 :并不是客观存在的过去,而是 “现在的记忆” 。过去只存在于我们当下的回忆中。
未来 :并不是客观存在的未来,而是 “现在的期望” 。未来只存在于我们当下的预想中。
现在 :并不是那个数学上的点,而是 “现在的关注” 。
背诵诗篇的比喻:
为了解释这三者如何交织,奥古斯丁用了一个极其精彩的比喻——背诵一首诗(或唱一支歌)。
* 当你开始背诵时,整首诗都在你的 “期望” 里(未来)。
* 当你读到中间时,读过的部分进入了 “记忆” (过去),没读的部分还在“期望”中。
* 而你当下的声音,就是 “关注” (现在)。
* 随着背诵的进行,“期望”不断转化成“记忆”,直到整首诗结束,全部变成“记忆”。
在这个过程中,那首诗在物理纸张上并没有动,动的是你的心,是你的注意力在从期望滑向记忆。
时间,就是心灵这种“拉伸”和“延展”的体验。
罗素对奥古斯丁的时间理论评价极高。他认为,这是古代世界最接近康德“主观时间观”的理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预示了现代心理学对时间知觉的研究。在那个神学笼罩一切的时代,奥古斯丁能够纯粹通过内省,挖掘出如此深刻的心理学真理,这证明了他那无与伦比的智力天赋。
第九章:记忆的宫殿 —— 寻找上帝的处所
奥古斯丁对“内心”的探索并没有止步于时间,他进一步深入到了 “记忆” 的幽深洞穴中。在《忏悔录》第十卷,他写下了一段关于记忆的、如诗如画的哲学沉思。
他惊叹于记忆的广阔:
“我来到记忆的旷野和洞穴,那里的深幽简直不可数计。这里充满了数不清的各种各样事物的形象……在这里,我还遇见了我自己。”
在他看来,记忆就是灵魂的胃,也是灵魂的宫殿。
* 它不仅存储了感官的影像(山川、河流、星辰);
* 它还存储了抽象的知识(几何学、逻辑);
* 更重要的是,它存储了快乐、悲伤和欲望。
奥古斯丁在这里提出了一个神学上的关键问题: 上帝住在我的记忆里吗?
* 如果是,那我为什么会忘记他?
* 如果不是,那我又是如何寻找到他的?
通过记忆的分析,奥古斯丁完成了一个神学上的闭环:
我们在记忆中寻找幸福生活的影子,这说明我们虽然在现世堕落了,但我们的深层记忆中,依然残留着对那个失落的乐园的模糊印象。
寻找上帝,本质上就是一种深度的 “回忆” 。 我们不是去外面寻找一个陌生的神,而是回到内心深处,去唤醒那个一直存在、但被我们遗忘的真理之光。
正如他那句著名的祷告: “主啊,你就在我里面,而我却在外面找你。”
PART 04
中世纪的建筑师 —— 原罪、恩典与理性的黄昏
第十章:人性本恶?—— 与佩拉纠的终极对决
在奥古斯丁晚年,当他忙于构建“上帝之城”的宏伟蓝图时,一个来自不列颠的修道士—— 佩拉纠 ——来到了罗马。这场相遇,引发了基督教历史上最重要、也最惨烈的一场关于“人性”的大辩论。
这不仅仅是学术之争,这是两种人类命运观的 殊死搏斗 。
佩拉纠是一个典型的道德乐观主义者。他是一个高尚、自律、被罗马贵族推崇为道德楷模的人。他看到罗马的道德沦丧,认为原因在于人们太依赖上帝的恩典,给自己找借口,从而放弃了自己的努力。他大声疾呼:
“亚当的罪只属于亚当自己!并没有所谓的‘原罪’遗传给我们。每个婴儿出生时,灵魂都像白纸一样纯洁。只要人愿意运用上帝赋予的自由意志,努力从善,他就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获得救赎。”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符合常识,甚至非常“希腊”(充满了对人的能力的信任)。如果佩拉纠是对的,那么奥古斯丁过去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罪恶感,都是不必要的。
但在奥古斯丁听来,这简直是对上帝最傲慢的亵渎。如果人能自救,那基督为什么要死?
奥古斯丁基于自己年轻时的堕落体验(那个著名的“偷梨”事件),坚信人性深处有一种无法自控的 “恶的惯性” 。这场论战,实际上是他为自己的灵魂所做的最后辩护。他反驳道:
“不,佩拉纠,你错了。自从亚当堕落之后,整个人类都已经成了一团‘遭谴责的泥块’。我们生来就是有罪的,我们的意志是病态的、被奴役的。如果没有上帝的恩典,人除了作恶,什么都做不了。”
这场辩论的结果,是奥古斯丁的全面胜利。佩拉纠被定为异端。
从此, “原罪论” 成为了西方基督教的核心教义:人生而有罪,无法自救,必须依赖教会的中介和上帝的恩典。这为中世纪教会对人类灵魂的绝对统治权,打下了最坚实的理论地基——如果你不能自救,那你就必须听我的。
第十一章:令人战栗的预定论 —— 谁能进天堂?
基于原罪论,奥古斯丁推导出了那个让无数人夜不能寐的教义—— 预定论 。
“如果你已经努力了一生,却发现你的命运,早在你出生前就被一个冷酷的逻辑锁死,你该如何?”
这正是预定论带给人的彻骨寒意。
逻辑是这样的:
全人类都是有罪的,按理说都该下地狱。
如果你能上天堂,那绝不是因为你“做得好”(因为你做不到),而纯粹是因为上帝白白赐予你的 “恩典” 。
既然上帝是全知全能的,那么他早在创世之前,就已经 预定 了谁会得到恩典(选民),谁会被遗弃(弃民)。
这个选择是上帝的绝对主权,与个人的努力、功德毫无关系。
罗素在读到这里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寒意。他指出,奥古斯丁的这个理论,虽然在逻辑上是为了凸显上帝的伟大,但在伦理上却极其残酷。
这意味着,绝大多数人(包括那些从未听过福音的好人,甚至未受洗就夭折的婴儿)都注定要下地狱受苦。奥古斯丁甚至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那些未受洗的婴儿,虽然罪不至深,但也会在地狱里承受“最轻微的惩罚”。
罗素评价道: “这位圣徒的内心,燃烧着一种为了真理不惜牺牲人性的狂热。” 这种狂热,在后来的加尔文教派那里得到了继承,并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现代西方那种“天选之子”的潜意识心态。
第十二章:教会的加冕 —— 精神权力的垄断
奥古斯丁的神学,最终服务于一个巨大的政治目标:确立教会在地上的绝对权威。
虽然他在《上帝之城》中说“上帝之城”是无形的选民团体,但在现实操作中,他越来越倾向于将 “有形的教会” 视为上帝之城在地上的代表。
他提出了著名的 “强制进入” 理论。在与多纳图派(一个北非的分裂教派)斗争时,奥古斯丁起初主张说服,但后来他引用《路加福音》中“勉强人进来”的经文,主张国家(世俗权力)有义务使用武力,强迫异端回归正统教会。
罗素指出,这是一个危险的转折点。
* 在此之前,基督教是受迫害的宗教,主张良心自由。
* 从奥古斯丁开始,基督教成为了迫害者的宗教。
他为中世纪长达千年的“政教关系”定下了基调:
* 国家如果不服从教会的指导,不维护正统信仰,那么它就只是“一伙巨大的强盗”。
* 教会拥有解释真理的最终裁决权。
这一思想,在后来的中世纪教皇那里达到了顶峰,教皇可以废黜皇帝,因为灵魂(教会)高于肉体(国家)。
终章:理性的黄昏与漫长的黑夜
公元四三零年,汪达尔人的军队包围了希波城。七十六岁的奥古斯丁,在围城的喧嚣和罗马帝国崩塌的轰鸣声中,平静地死在自己的书房里。他的墙上挂满了大卫的忏悔诗,他的眼睛最后一次凝视着那个看不见的上帝之城。
随着他的离去,古代世界的最后一盏明灯熄灭了。
西方文明进入了长达六个世纪的 “黑暗时代” 。
在罗素看来,奥古斯丁是古代与中世纪的界碑。
* 他身上还有古代的影子:他精通修辞,深受柏拉图影响,拥有强大的逻辑思辨能力。
* 但他更是中世纪的父亲:他确立了信仰高于理性、神学统摄哲学、教会统治国家的范式。
从此以后,哲学不再是雅典广场上自由的辩论,也不再是罗马门廊下独立的沉思。哲学变成了 “神学的婢女” 。哲学家们的任务,不再是探索世界,而是用逻辑去论证《圣经》的真理。
拉丁语的优雅变成了粗糙的方言,伟大的图书馆被遗弃,哲学的卷轴在潮湿的修道院地窖中腐烂。正是此时,奥古斯丁那座看不见的城,开始在地下的废墟中,为新的文明铸造基石。
虽然罗素对奥古斯丁的独断论颇有微词,但他不得不承认,在那个文明崩溃、野蛮入侵的绝望年代,正是奥古斯丁构建的这座“上帝之城”,成为了西方人的 精神诺亚方舟 。它保存了拉丁语,保存了古籍,保存了罗马的法律精神,并将其注入了蛮族的血液中,最终孕育出了现代欧洲文明。
我们关于古代哲学的旅程,到这里就正式结束了。
我们见证了泰勒斯的水、毕达哥拉斯的数、赫拉克利特的火、巴门尼德的一。
我们经历了苏格拉底的诘问、柏拉图的梦想、亚里士多德的百科全书。
我们体验了伊壁鸠鲁的隐居、斯多葛的坚忍、以及,最终,奥古斯丁那撕裂灵魂的忏悔。
接下来,我们将跨越漫长的中世纪,去迎接那个理性重新觉醒的时刻。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去看看中世纪哲学的最高峰——那个试图用亚里士多德的逻辑来证明上帝存在的巨人。
在下一集 《第11集:经院哲学的顶峰——托马斯·阿奎那的理性与信仰》 中,我们将看到这位“天使博士”是如何在信仰的框架内,为理性争取到了最大的生存空间。
(第10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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