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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韵声光:一个可以听、可以看的朗读视频栏目,重构文字的生命力。
“一个婴儿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经历了活着的艰难,只是混沌初开,她浑然不觉。而父亲嗓子眼上的惊惧,一生铭刻。”
“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致敬,每一种诞生都是神灵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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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就是顺顺气
作者/张远伦 朗读/杨易
村庄里的灶台上有一个木架子,上面用稻草包裹着猪油,橘子叶用柴火熏过,有奇香。割一团下来,包在青菜叶子里,鸡圈里的鸡蛋,一个也不能少,慢慢地积攒到满满一竹筐。还有不留种的花公鸡,每天撒两把玉米催肥,冠子长齐,打鸣的时候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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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瓦房下,诸佛村早早结霜,蛙鸣已退,坝上沉寂,逼仄的内室里显得有些清冷,月光被门缝压成一线。我们就在屋子里的阴影部分,身体上充满欢乐的虫声。可我总是想到那个黑色的纵隔,在她的身体里造了两个小小的内湖,通过这村庄里幻觉的超声我深深感受到了,一个胎儿偏居母体左侧时,那无法动弹的巨大憋屈。我停了下来,模仿无声的生命,在尚未诞生时拍打村庄,于是木扉全开,于是她的喘气混合了大量幽邃的稻草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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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她疼了很久,急不可耐的医生打了两针催胎,我的大女儿终于诞生了。她却不能啼哭,脐带紧紧缠绕细小的脖子。接生的医生将她悬在空中,倒立、抖动……倾覆的样子,让虚弱的母亲感到慌乱。黑夜,围得人窒息。十年后,我们都还记得接生人最后的话——活着,就是顺顺气。那样的子夜,村庄美好,万物停止了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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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见过的最为惊心动魄的倒立,就是我大女儿的。
一个婴儿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经历了活着的艰难,只是混沌初开,她浑然不觉。而父亲嗓子眼上的惊惧,一生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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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些成年人,看似头朝天脚朝地,但是何尝不是一直在倒立行走,苟活于世。我们挣扎、气滞,经络逆行,欲望深重,我们忙碌到根本不懂得顺顺气,不懂得摸一摸自己的胸口,不懂得把活着的艰难化为长久的平和。我们还在对抗这个物质的世界,久久得不到和解,我们双掌着地,双脚朝天,似有愤懑无法诉说,似有悲伤面地倾吐。
那种村庄里诞生的神迹,幸福感和战栗感,当是对一个前途无望、籍籍无名的青年最大的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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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出现在人间的时候,是不是倒立的,我不敢询问母亲,只能幻想。可那种倒立的感觉如影随形,在我的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在。尤其是当我看到大女儿的惊险一幕时,就更加怀疑自己:倒立是不是一种遗传?
她开始啼哭,终于缓过来了。她在生命之初就经历了冲开母体纵隔的艰难,经历了被窒息感所笼罩的危险,真是辛苦了。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致敬,每一种诞生都是神灵的杰作。
为此,我不得不、也必须礼赞生命。不仅在为我的骨血,而且也在为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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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清亮,像是三月时分的报喜鸟。女儿的眼睛始终不睁开。她便用自己的舌头一次又一次地润湿女儿的眼皮,睁开了,小眼珠像一枚黑豆子,也像是我最圆润的好运。
我煮好定心汤,老腊油加土鸡蛋加几片葱花。然后我开始磨刀。关在蛇皮袋子里的小土公鸡,开始打鸣了。这个世界被她挤开了一尺,这是最丰腴的深秋,你也可以把这奇妙的冲击力当成是初冬的小火。十月初七的凌晨,刚刚过了午夜,玻璃窗外的每一寸夜色,都想挤进我逼仄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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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儿带着经卷里的诗意来了。
她那么小巧,被一面小红毯裹着,眼珠子时而转动,时而闭眼啼哭。她的样子就是天籁的样子,毫无疑问这是村庄最大的吉祥。她重五斤,比我的任何诗歌都要重,不过这恰好是一个女孩的体重了。这世界被她挤开了一尺,整个夜晚我都没有入眠,我的神经已经被替换。我看着她睡,看着她的光芒点亮了黎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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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准备好杠炭火,上面放一个烘炉。这个烘炉是用竹片做成的,上面烘烤我女儿的尿片。没有尿不湿,只有我的运动衣,撕成碎片,不断地换,不断地洗。村庄里的小河边,有一枚巨大的鹅卵石,那里是我搓洗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河堤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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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出生的时候白白净净,医生说是最干净的,那种婴儿的腥红一点也没有,他们说这是奇迹,这说明我老婆的羊水太干净了。你看见过宰杀鸡、宰掉鸡头的人吗?你看见过把鸡汤炖糊的人吗?你看见过把醪糟煮干的人吗?你看见过把中药熬成浆的人吗?这就是我,为了我女儿的一滴奶水。
村庄里面把这过程叫作发奶,我把这叫作赎罪。她受苦十个月,我得还一辈子,只有饿死闲死的人,没有苦死累死的人。我磕磕巴巴的动作,便是两个人咕噜咕噜的养分。奶水少的时候,她把妈妈咬哭;奶水多的时候,妈妈就挤奶。我看着自己瓷盆里倒出的银子的光芒,心疼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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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来一个大木桶,装稻谷,她的亲人们送来了今年的新粮食。鸡蛋,多得我的窗台都堆不下了。还有婴儿毯子,我们使用了几年。那堆放在屋角的公鸡,每天乱叫,都把我们的生物钟叫乱了。至于糍粑这样的熟食,我俩都来不及吃,送人的送人,回礼的回礼。席桌上的烧白和扣碗,我在村庄里送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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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安静下来后,我的女儿满月了,我们走出家门,亲人们给她的脖子上戴满生命线。想起来如此愧疚,我不欠他们钱财,欠他们大量的心意,不能用想象去还。在村庄里走走看看,在每一家门前坐坐,这是我需要做的,是我终老都需要做的。一个生命,是村庄最大的礼遇。一只飞走的鸟,还记得巢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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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雪,和我一起跨世纪。我坐上一辆方圆车,去大同煤矿拉煤,晚上回来烧煤的时候,才知道很多煤块是黑色的石头。她告诉我,酥松的泡粑煤才是好的。这些石砣砣卡住了煤炉子,弄不好还要折断煤桥。晚上都在梦中,梦里的我老是洗不白。整个晚上,孩子都在轻轻地咳嗽。女儿需要温暖。看来只有去买杠炭了,政府禁伐,要买到杠炭,得秘密地进行。还得深入十公里外的诸佛江腹地,那里人迹罕至。一个个杠炭窑子藏在密林里,活像一些地上的马蜂窝,我用篾条筐装满炭,然后背回家。
蓝色的火苗燃起的时候,我的眼睛湿了。千禧之年的冬天,有一些寒冷,来自春节联欢晚会里看不见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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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夏天,她卖凉皮。晚上,我们在村庄的木屋里,把一袋子面粉不断地揉搓,直到面粉浆子浑浊均匀,直到面筋呈现在盆底。我们在大铁锅里烧开水,铝合金模子飘在热气腾腾的水面上,一勺子面粉浆子泼上去,一会儿就被蒸熟。刀子刮下来,就是一张白净的凉皮。白天,学校门口的她,把凉皮切成细条,装在碗里,浇上作料,辣椒的味道在上空弥漫。那天,她捂住肚子,躺在地上,疼得打滚。她尝味道的时候,一块没有舂细的糊辣壳,死死地贴住她的胃。
凉皮卖了一个月,女儿多了一辆学步车。
还有,她会哼歌了,唱的是: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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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夏天,她去了另一个镇子的烟草站里打工,我和女儿在租住的小木屋里等她回来。我们就住在村庄旁,不再去岳父家打挤。那一年夏天,女儿学会了自己穿衣,不过穿上的是棉褂。女儿会唱的歌谣已经有几十首了,不需再跟着碟子的音律。有一次我放学回家,女儿一个人拨通了程控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她妈妈的声音和激光打印机嗞嗞的声音。
那一年夏天,我第一次在公开刊物上发表了一首诗——《冬日的水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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