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野村亚洲及印度首席经济学家：中国东盟数字经济合作将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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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胡慧茵

“我们发现，许多东南亚出口商提高了对美出口商品的价格，它们已经把部分成本压力转嫁给美国消费者。”近日，野村亚洲（除日本外）及印度首席经济学家Sonal Varma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说。

10月，美国特朗普政府在东盟峰会期间与泰国、马来西亚、柬埔寨和越南等东盟国家达成贸易相关协议。外界认为，美关税政策对东南亚经贸的负面影响将是显著的。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的报告预测，随着关税引发价格上涨，东南亚对美出口总额或下降9.7%。

Varma称，由于美国关税政策，亚洲出口商可能面临一些成本转嫁压力和利润率压力，但总体而言，亚洲的出口仍将保持稳健，“一个明显的变化是，大多数亚洲国家正在寻找新市场，远离美国市场、实现市场多元化。”

与此同时，中国与东南亚的经贸合作展现出强劲的韧性。海关总署数据显示，今年前三季度，中国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33.61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4%。东盟继续保持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地位。中国与东盟贸易总值为5.57万亿元，增长9.6%，占中国外贸总值的16.6%。

10月，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正式签署。Varma认为，这一协定将有利于中国和东盟国家在新兴领域开展合作，特别是在数字经济领域的一体化合作将会加速。

“中国在绿色技术、电动汽车、电池技术等领域拥有深厚的专业知识和超强竞争力，而东南亚国家在试图使产品出口多元化，并努力从低技术制造业迈向更高附加值的制造领域。若东南亚能够借助中国的技术实力和投资能力谋求发展，对双方而言都会是双赢。”她说。

亚洲国家寻求多元市场

《21世纪》：美国已经与部分东南亚国家达成贸易协议。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报告称，随着美关税引发价格上涨，东南亚对美出口总额或下降9.7%，对此你怎么看？具体会对哪些行业带来影响？

Varma：此前，美国与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国家签署了贸易协定，还与部分北亚经济体达成了投资协议。目前关税政策的透明度有所提高，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贸易的不确定性。

随着美国对中国的关税税率有所下降，许多东南亚国家此前部分凭借转口贸易所获得的部分出口优势，可能会有所减弱。

该协定的另一部分内容是，亚洲国家降低对美国的非关税壁垒，并接受更多美国进口商品。从中期来看，我们认为这将加剧亚洲经济体内部的竞争。为了提升竞争力，部分亚洲国家可能会进行相关的“隐性改革”。

《21世纪》：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报告还指出，自美关税生效后，越南对美出口的潜在降幅高达19.2%，为东南亚平均水平的两倍。美国关税政策对东南亚经济影响是否存在分化？

Varma：2025年最关键的启示是，尽管面临美国关税的压力，东南亚经济体的出口仍展现出极强的韧性。这种韧性部分源于这些国家科技行业出口的强劲势头。我们发现，这些企业和出口商的应变能力极强。我们发现，许多东南亚出口商已经提高了对美出口商品的价格，虽然它们面临部分利润率的压力，但已经把部分成本压力转嫁给美国消费者。

我认为特朗普2.0时代与1.0时代的不同之处在于，美国政府要对所有国家加征关税。因此，关键不在于某个国家的绝对关税税率，而在于相对关税差值。从泰国、印尼到越南，大多数东南亚国家的关税税率在19%至20%之间，可见东南亚地区内部关税税率并无显著差异。

只要美国国内消费需求保持强劲，东南亚的出口前景就不会受到重大影响。亚洲出口商可能会面临一些成本转嫁压力和利润率压力，但总体而言，亚洲的出口仍将保持稳健。我认为显著的变化是，大多数亚洲国家正在寻找新市场，远离美国市场、实现多元化是当前的亮点。

亚洲区域内贸易将增加

《21世纪》：随着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的签署，亚太区域的经济一体化是否会加强？新兴经济体与中国如何在产业链、供应链上进行协同？

Varma：东南亚国家在与美国签署贸易协定时，也与中国达成了相关协议。CAFTA3.0版通过深化数字与绿色合作，将一体化提升至新的水平。

鉴于美国的贸易立场，大多数亚洲国家都在寻求贸易多元化。我们看到，不少国家已经签署了新的自由贸易协定（FTA)，还有一些国家正在探索新的合作。

从历史上看，亚洲国家是生产中心，而美国和欧洲是消费市场。展望未来，我们预计亚洲国家将着力扩大内需、提振国内消费，因此亚洲内部的消费也将增长，进而推动更多区域内贸易。按照惯例，亚洲区域内贸易主要以中间产品为主。随着时间推移，预计区域内最终产品贸易也将有所增加。

《21世纪》：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将如何助力东南亚国家发展数字经济、绿色经济等新经济形态，并实现产业链和供应链升级？

Varma：我认为CAFTA 3.0升级将助力东南亚国家实现产业链和供应链升级。以往，东南亚与中国的一体化主要集中在低成本制成品贸易，比如纺织品、家具、玩具制造等领域。但现在，合作焦点逐步转向高科技制造业。中国在绿色技术、电动汽车、电池技术等领域拥有深厚的专业知识和超强竞争力，而东南亚国家在试图使产品出口多元化，并努力从低技术制造业迈向更高附加值的制造领域。若东南亚能够借助中国的技术实力和投资能力，对双方而言都会是双赢。

除了货物贸易，其实数字经济的增长速度也远超我们的想象。未来，中国和东南亚国家在数字经济领域的一体化合作也会加速。

东南亚央行将有更大的政策灵活性

《21世纪》：10月美联储实施降息，美元指数走强，这对新兴市场带来怎样的机遇和挑战？你认为接下来东南亚国家会有怎样的降息表现？

Varma：我预计12月美联储可能维持利率不变，而2026年还会有三次降息。随着美国利率下降，对于大多数东南亚国家来说，政策制定者原本关注的利率差值将逐步不再成为担忧，各国央行将获得更多政策灵活性并聚焦国内因素，而非仅仅紧盯美联储。

当然，各国的国内情况各不相同，但我们注意到，许多东南亚国家存在内需疲软的问题——比如泰国、菲律宾和印尼。因此，我们认为，内需疲软再加上美联储宽松政策带来的空间，这些国家未来可能会逐步再降息30至50个基点。

《21世纪》：泰国央行警告，该国可能会存在资产负债表式通缩风险。你认为其他东南亚国家是否也会面临这样的风险？

Varma：泰国的情况或是例外。泰国今年的平均通胀率为负，即便到2026年，我们预测其通胀率仍将为负，但这可能不算通缩，只是存在负通胀。

目前泰国正陷入一个负循环：信贷增长放缓导致经济增长疲软，进而在一定程度上推高不良资产；银行因此收紧信贷标准，又导致信贷增长进一步放缓，反过来加剧需求疲软。这就是泰国目前正在经历的循环。

泰国还面临其他挑战，该国聚焦提升国家竞争力——过去，泰国制造业主要集中在汽车、硬盘驱动器等产品上，现在需要向更高阶的制造领域转型；人口老龄化、债务水平较高成了重要问题。

泰国未必是出现通缩，但就这种类似通缩的风险而言，是个特殊案例。而东南亚其他国家则普遍不同：大多数国家的通胀率虽然偏低，但都是正增长，而且这种低通胀是良性的，而非有害的低通胀。

缺乏AI主题等致东南亚股市难跑赢

《21世纪》：今年，尽管东南亚受益于美联储的降息周期，但还是很难跑赢全球市场。有哪些因素导致东南亚股市表现较为低迷，难以跑赢全球市场？目前东南亚股市对外资的吸引力如何？东南亚地区股市改革举措频出。多个国家积极优化制度，为海外投资者提供更便利的投资环境，并简化首次公开募股(IPO)流程。在你看来，这是否有助提升东南亚股市的吸引力？

Varma：从资金流动来看，东南亚今年面临着很大挑战，有几个因素导致这种现象：第一，2025年市场主线完全围绕人工智能（AI）和科技周期展开，受益于这一趋势的主要是北亚国家，东南亚并没有相关的 AI 主题概念和企业；第二，今年 4 月美国宣布关税政策时，给市场带来了巨大冲击，外界普遍担忧出口会放缓；第三，部分国家还面临其自身的问题，比如印尼面临的政治和财政风险，还有泰国此前出现的政治风险。

这些问题在很大程度上给东南亚整体带来压力。不过，我还认为该地区存在一些积极的增长亮点，比如马来西亚将成为东南亚地区的表现佼佼者。马来西亚的内需相当强劲，政府也在重点推进基础设施建设支出——柔佛—新加坡经济特区将成为关键驱动力，尤其在供应链整合方面；同时，我们预计，马来西亚将是在数据中心领域、电子以及更广泛科技领域实现供应链布局的国家之一，我们对马来西亚经济发展的前景颇为乐观。

另外，新加坡是发达经济体，目前仍在受益于科技产业的发展红利。因此，我们认为新加坡未来还将会实现稳定增长。

东南亚股市聚焦结构性改革

《21世纪》：在全球低利率环境中，亚洲新兴市场的股票和债券会重新受到青睐吗？

Varma：股票市场和债券市场的增长与资金流动驱动因素有所不同。在债券方面，总体而言，亚洲地区的实际利率相当高，从估值角度看具有优势。但不利因素是汇率压力，如果汇率走势趋于稳定，再加上我们之前讨论的美联储降息预期，东南亚债券市场可能会迎来更多资金流入。

但在股票方面，正如我们所讨论的，虽然存在一些挑战，但政策制定者正聚焦结构性改革——比如深化股市流动性、提高市场参与度、增强监管透明度等。我们认为东南亚地区将出现特定的增长故事：供应链多元化主题将让马来西亚受益，该国还在增加基础设施支出；新加坡在高科技制造业和贸易相关服务业领域将继续有出色的表现。

亚洲在财政政策制定上更谨慎

《21世纪》：能否预测一下亚洲经济体在今年和明年的经济表现？是否会受到“黑天鹅”事件的影响？

Varma：尽管2025年动荡不断，但我们可以看出，亚洲国家经济增长仍具韧性。我们看好由AI引领的科技周期，存储器超级周期开始回升，价格上涨将推动科技贸易回暖，非科技出口确实较弱，并受到美国高关税的冲击，这一部分产品的出口前景仍然复杂。随着过去近一年内，大量宽松政策出台，随着通胀降低，政策滞后效应显现，亚洲经济体的内需将有所改善。

至于“黑天鹅”，目前还很难预测，而美国劳动力市场走弱、通胀黏性上升超出预期等，都可能改变美联储路径从而影响美元及全球资本流动。因此亚洲政策制定者正保持警惕，并为应对潜在风险预留应对空间。总的来说，疫情后亚洲经济表现良好，在推进结构性改革方面尤其突出。相比之下，美国实行大量财政扩张，而亚洲在财政政策制定上则更为谨慎。

（实习生丁子恩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