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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书生柳明轩赴京赶考,行至皖南地界时,忽逢暴雨倾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只好沿着泥泞山路疾走,盼望寻个避雨处。
转过一个山坳,果然看见一座庙宇隐在竹林深处。虽有些破败,但飞檐翘角,依稀可见当年气象。柳明轩心中一喜,加快脚步向庙门走去。
刚到庙门前,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着素衣的少妇跌倒在泥水中,身旁散落着几捆柴火。那少妇挣扎着要起身,却因右脚不便,又跌坐回去。
柳明轩不及细想,忙上前搀扶:“夫人可曾摔着?”
少妇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她约莫二十出头,眼角已有了细纹,一双眸子却清澈如水。见柳明轩伸手来扶,她微微侧身避开,低声道:“多谢公子,奴家自己可以。”
她强撑着要站起来,不料受伤的右脚吃不住力,又险些摔倒。柳明轩连忙虚扶一把,这次少妇没有再躲闪,只是轻声道谢。
柳明轩这才注意到,她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原来是个跛脚。他俯身帮她把散落的柴火收拾好,又解下自己的外衫为她遮雨。
“夫人住在附近?这雨势太大,不如先到庙中避一避。”柳明轩提议。
少妇闻言,脸色突然一变:“公子要去那庙里?”
“正是,这荒山野岭,只有这座庙可以避雨了。”
少妇急急摇头:“去不得!公子快走吧,这不是庙!”
柳明轩一愣,抬头看看那庙门上的匾额,虽漆色斑驳,仍能辨认出“慈云寺”三个字。
“这不是寺庙是什么?”他疑惑地问。
少妇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公子信我便是,这庙邪门得很,近来已经有好几个过路人在这里失踪了。往前再走五里,就有一个村庄,公子不如去那里借宿。”
柳明轩犹豫起来。眼看天色将晚,雨势又大,再走五里山路谈何容易。他打量这座庙宇,虽有些破败,却也无甚异样。
“夫人既然如此说,不如与在下一同前往村庄?”柳明轩道。
少妇苦笑摇头:“奴家就住在附近,不便远行。公子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说罢,她跛着脚,头也不回地沿着一条小径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柳明轩站在雨中,心中犹豫不决。那少妇言之凿凿,不似作伪;可这庙宇看起来并无异常,且他实在疲惫不堪,再走五里山路恐会病倒。
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先在庙中暂避,待雨小些再作打算。
推开沉重的庙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庙内颇为宽敞,正中供着一尊斑驳的佛像,佛前香炉冷清,显然已久无香火。墙角结着蛛网,地上积着薄灰,唯有佛前一块地方较为干净,似是不久前有人在此歇脚。
柳明轩放下行囊,整理湿衣,忽听佛像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有人吗?”他试探着问。
无人应答。他绕到佛像后查看,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倏地窜出,吓了他一跳。
“原来是只猫儿。”他自嘲地笑笑,回到佛前坐下。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柳明轩取出干粮,就着水囊吃了些,又点亮一盏油灯,拿出书卷准备夜读。
刚读了几页,忽听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抬头一看,竟是日间那位跛脚少妇去而复返。
“夫人怎么来了?”柳明轩起身相迎。
少妇神色慌张,快步上前:“公子怎么还不走?天已黑了,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夫人何必如此惊慌?这庙虽破旧,避雨却无妨。不如夫人也在此暂歇,明日天晴再走。”
少妇急得跺脚:“公子有所不知,这庙中......”
她话未说完,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少妇脸色大变,一把拉住柳明轩的衣袖:“快,快躲起来!”
柳明轩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少妇拉到佛像后的一处暗格中。这暗格十分隐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痕迹,内里却可透过缝隙看到庙中情形。
“夫人,这是......”
“嘘——”少妇以指掩唇,示意他噤声。
这时庙门大开,三个身着官服的人大步走入。为首的是个满面虬髯的壮汉,身后跟着两个精干的年轻人。
“妈的,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虬髯汉子骂骂咧咧地脱下湿透的外袍,“那小子跑不了多远,肯定在这一带躲雨。”
一个年轻些的官差道:“赵捕头,咱们追了三天三夜,那江洋大盗柳青当真在这一带?”
柳明轩在暗格中听到“柳青”二字,心中一震——这不是他那失踪多年的兄长吗?
赵捕头冷笑道:“错不了!有人看见他在这一带出没。这厮三年前劫了官银,杀害押运官兵,罪大恶极!此番定要将他捉拿归案!”
另一个官差环顾庙内:“这庙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搜搜看!”
柳明轩在暗格中屏住呼吸,心中波涛汹涌。他兄长柳青本是镖师,三年前护送一批官银途中失踪,官府认定他监守自盗,他却一直不信兄长会做这种事。
官差在庙内搜寻一番,自然没有发现暗格。赵捕头啐了一口:“不在这里,咱们继续往前追。记住,柳青左眉上有一道刀疤,这是最明显的特征。”
三人匆匆离去,庙内重归寂静。
少妇这才推开暗格,与柳明轩一同出来。
“多谢夫人相救。”柳明轩拱手道,“只是夫人怎知这庙中有暗格?又为何要帮在下?”
少妇轻叹一声:“这庙本是我家祠堂改建,我自然熟悉。至于为何帮公子......”她抬眼直视柳明轩,“公子眉目间,颇似我一位故人。”
柳明轩心中一动:“夫人说的故人,可是柳青?”
少妇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公子认得他?”
“他是我兄长!”柳明轩急切道,“三年前他失踪后,家中多方寻找无果。夫人若知他下落,还请告知!”
少妇神色复杂,沉默良久,方道:“公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趁现在雨小了些,快走吧。”
柳明轩坚定摇头:“不见兄长,我绝不离开!夫人既认得他,必知他是否真如官府所说,劫杀了官银?”
少妇眼中泛起泪光:“他......他是被冤枉的!”
“果真如此!”柳明轩激动道,“请夫人告知详情!”
少妇正要开口,庙外忽然又传来人声。这次来的却是一个老妪,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婉娘,你怎么还在这里?”老妪进门便对少妇道,“快回去,你爹正在找你呢!”
被称为婉娘的少妇神色慌张:“阿婆,我这就回去。”
老妪瞥了柳明轩一眼,目光锐利:“这位是?”
“是避雨的路人,我这就劝他离开。”婉娘忙道。
老妪点点头,又对婉娘低声道:“那件事,莫要多嘴。”说罢,转身离去。
柳明轩心中疑云更浓:“婉娘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婉娘咬着嘴唇,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公子真想见你兄长?”
“自然!”
“那好,我带你去。”婉娘道,“但公子需答应我,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惊慌,更不要对外人提起。”
柳明轩郑重答应。婉娘便引着他从佛像后的暗格下去,原来下面竟有一条密道。
密道曲折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走出密道,柳明轩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座精致的庄园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在月色下美不胜收。
“这是......”柳明轩惊呆了,万万想不到破庙之下竟有这般天地。
婉娘轻声道:“这里是狐仙谷,你兄长就在里面。”
她引着柳明轩走向主屋,推开门,只见一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灯下读书。
那人闻声回头,柳明轩顿时热泪盈眶——不是他兄长柳青又是谁?
“明轩?!”柳青又惊又喜,快步上前握住弟弟的手,“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兄弟重逢,自是感慨万千。柳明轩细看兄长,发现他左眉上果然多了一道刀疤,但精神很好,不像是落难之人。
“兄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官府为何通缉你?这位婉娘夫人又是谁?”
柳青请二人坐下,长叹一声,讲述了三年前的真相。
原来,当年柳青护送官银,途中遭人埋伏。他奋力抵抗,虽保住了性命,却眼睁睁看着官银被劫,同僚全部遇难。他眉上的刀疤便是那时留下的。
“我认出那些歹人中,有官府的人!”柳青沉痛道,“后来才知,是知府赵大人与外贼勾结,监守自盗。事情败露,便栽赃于我。”
婉娘接话道:“那日我上山采药,发现他重伤倒地,便将他救回家中。后来官府搜捕得紧,我只好带他来这里躲避。”
柳明轩疑惑道:“这狐仙谷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婉娘夫人能自由出入破庙下的密道?”
婉娘与柳青对视一眼,轻声道:“事到如今,也不瞒公子了。这狐仙谷,乃是狐仙居所。”
“狐仙?”柳明轩愕然。
婉娘点头:“我本是修行千年的狐仙,因犯天条被贬凡间,需助百人方能重归仙班。这破庙原是我在人间的栖身之所,下面的狐仙谷才是我的洞府。”
柳明轩难以置信,但眼前的景象由不得他不信。
柳青道:“婉娘不仅救了我,这些年来还助我搜集赵知府贪赃枉法的证据。如今证据已齐,只待时机成熟,便可还我清白。”
婉娘却面露忧色:“只是那赵知府似有所察觉,近日派了不少人手在这一带搜查。今日来的赵捕头,便是他的侄子。”
柳明轩这才明白日间婉娘为何那般慌张。他思索片刻,道:“我有一计。我此番是赴京赶考,不如将证据带去京城,直接呈交刑部!”
柳青犹豫道:“此计虽好,但赵知府在朝中也有关系,只怕......”
“兄长放心,我自有分寸。”柳明轩坚定道。
三人商议至半夜,柳明轩才在婉娘安排下歇息。
次日清晨,柳明轩带着证据离开狐仙谷。临行前,婉娘赠他一支狐毛笔:“此笔有灵力,危难时可助你一臂之力。”
柳明轩拜谢后,由密道返回破庙。刚出庙门,却见赵捕头带人守在外面!
“果然是你!”赵捕头冷笑,“昨日就觉得你形迹可疑,原来是柳青的同党!拿下!”
柳明轩心知不妙,急中生智道:“捕头大人误会了!在下是赴京赶考的举子,与那柳青并无瓜葛。只是昨日在庙中避雨,捡到一物,似是重要证据。”
赵捕头眯起眼:“何物?”
柳明轩从行囊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婉娘准备的副本,真本仍在他身上。
赵捕头接过翻看,脸色大变:“这...这是赵知府与匪人往来的账目!你从何处得来?”
“就在庙中佛像后的暗格内。”柳明轩坦然道。
赵捕头神色变幻不定,忽然喝道:“将这书生带走!账册交由赵知府定夺!”
柳明轩心知若是被带走,必定凶多吉少。危急关头,他忽然想起婉娘所赠的狐毛笔,忙取了出来。
说也奇怪,笔刚入手,他便觉浑身轻飘飘的,竟一跃数丈,轻易摆脱了官差的包围。
“追!”赵捕头气急败坏地喊道。
柳明轩凭借狐毛笔的神力,在山林中穿梭自如,很快甩掉了追兵。他不敢耽搁,日夜兼程赶往京城。
到了京城,他并未直接去刑部,而是先找到父亲的故交李御史。李御史看了证据,大为震惊,当即带他面见刑部尚书。
案情重大,刑部立即派人前往皖南调查。果然查实赵知府贪赃枉法、勾结匪类、陷害无辜的罪行。赵知府被革职查办,柳青的冤情得以昭雪。
柳明轩高中进士后,请求外放家乡附近为官,以便照顾兄长。朝廷准他所请,授他皖南通判一职。
上任后,他第一件事便是重返破庙,却见庙宇已修缮一新,香火鼎盛。更令他惊讶的是,庙中供奉的不再是佛像,而是一尊狐仙像,容貌与婉娘一般无二。
庙祝迎上前来:“大人可是柳通判?有位夫人留了一封信给大人。”
柳明轩接过信,展开一看,是婉娘的笔迹:
“柳公子台鉴:见字如面。令兄冤情已雪,吾之心愿亦了。今功德圆满,当归仙班。破庙已改为狐仙祠,望公子善加维护,保佑一方平安。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婉娘谨笔。”
柳明轩手捧信笺,百感交集。他来到狐仙像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
此后,柳明轩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将皖南治理得井井有条。柳青也娶妻生子,重开镖局,生意兴隆。
而那狐仙庙的香火愈发旺盛,据说十分灵验。每逢初一十五,总能看到柳氏兄弟前来上香。有人夜间经过,还曾看见一位跛脚少妇在庙前漫步,一转身便化作青烟消散。
岁月流转,狐仙庙的故事代代相传,成为当地一桩美谈。而那支狐毛笔,被柳明轩世代珍藏,据说柳家后人遇难时,总能得到冥冥中的相助,想必是婉娘仙灵不远,仍在默默庇佑着这一方水土和她在人间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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