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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香港坐过一次巴士,从深水埗晃到旺角,大概很难不产生一种窒息感:楼挨着楼,窗对着窗,晾衣架伸到马路上,甚至能直接看到对面炉子上的一锅汤。
再看看东京、大阪。新宿、梅田当然也挤,但电车一路往外开,窗外渐渐出现小楼、小院、一户建。很多人会问:
同样是人多地少的大城市,为什么香港会挤到这种程度,而东京、大阪却似乎还有喘息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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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的香港高层住宅
一个并不简单的问题
这个问题,如果只用一句话来解释,很容易滑向情绪话的命题——“都是地产商囤地”、“都是某些人卡着资源”、“明明公园绿地那么多”......
但如果把地图、制度、利益、文化一层层摊开,你会发现,香港今天这种“令人发指的高密度”,更像是一整套结构长期运转后的必然产物。
我们先把几个关键数字摆在桌面上。
香港总面积约 1111 平方公里,其中真正建成区只有约四分之一左右,其余大部分是山地、郊野公园、水塘、湿地等受保护区域。
在这不到300平方公里的建成区里,真正用于“住宅”的土地,只是其中的一小块。
香港看上去不小,但真正可以大面积铺开来盖房子的平地,其实非常有限。香港是典型的山海割裂型城市——山挡在后面、海拦在前面,中间只有几道窄窄的平地和填海而来的平台
那么城市往哪扩?只能往天上堆。
我们对比一下东京、大阪。
东京都的面积本身就已经是香港的两倍多,而且背后还有整个关东平原。而大阪虽然行政区面积跟香港接近,但它是嵌在京阪神一整块大平原里的,可以一路向京都、神户方向摊开去。
这就决定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空间命运——香港天然就是“被压缩”的城市;东京 、大阪有条件把规划摊平到更大的范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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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俯瞰
同样是“高密度”,为什么香港更难受?
如果只看人口 ÷ 土地面积的平均数字,其实挺反直觉的。
香港整体人口密度大约每平方公里七千多人。东京如果只看 23 区,平均密度每平方米接近一万五千人 ,比香港还高一截。听起来,东京更挤对不对?那为什么我们直观感受是香港比东京窄得多、压抑得多呢?
关键在两个字——“摊”与“堆”。
东京把人摊在一整条铁路廊道上。人可以住在 30、40、甚至 50 公里外的一户建或者小公寓里,靠极高频的电车进城;香港则是把人堆在维港两岸有限的几块平地上。九龙、港岛沿海那一圈楼已经几乎顶到物理极限,城市铁路再密,也很难把人“甩”得很远。
所以两者数据上可能接近,但空间形态完全不同。
很多人本能地把矛头指向开发商:“一定是囤地炒楼”。
其实现实要复杂得多。
政府+开发商是一种“合法的双寡头结构”。在土地这件事上,香港长期处在一种微妙的局面,唯一卖家是政府。少数有财力开发大片地皮的“大地产商”则是主要买家。
再加上新界的丁权、乡事势力等角色,变成一个相互牵制、又彼此需要的闭环——政府要靠卖地维持财政,地产商要靠高地价维持利润和资产价值,某些乡村势力要靠土地谈判守住自己的权利。
结果就是没有人真的“希望香港人都住舒服一点、地价降下来”,不是因为谁“天生坏”,而是每个角色的制度激励都不是按人们想象的逻辑来设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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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香港
理解差异的关键转折点——制度
在香港,政府是唯一的土地“批发商”,所有土地名义上都归政府所有。人们购买的不是土地本身,而是一个 50 年、99 年期限的“使用权”。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想要新地开发,就只能等政府放地。政府放多少、什么时候放、放在哪里?都是一个“政治+财政”决策,而不是一个自然市场结果。
更重要的是,香港政府很大一部分财政收入,来自卖地(地价)以及房屋买卖时的印花税等。地越贵,卖地收入越高,地放得越慢,价格越容易站在高位。
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结构:政府一方面被骂“房价太高”,另一方面又很难真心把地价打下去。
而在日本,绝大部分土地是私人自由持有。可以买、可以卖、可以继承。土地不是通过集中拍卖,而是分散在无数小业主手里,慢慢被重建、改建。
东京一整片低层住宅区,就是一点点被重建出来的。有的人把两层小楼推倒盖个五层、有的人把老房卖掉,开发商拼成一块地盖公寓。政府的角色更多是定规则、划用途、管安全,而不是唯一的土地供货商。
这两套制度叠在一起,直接塑造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城市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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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大建筑学院 关于高密度城市问题的专题展
为什么明明有空间,却很难释放
从卫星图上看,新界有大量棕地、旧工业用地、低效利用的农地。理论上,只要稍微下点决心,这些地方足以盖出很多体面住宅。
但每块地背后都是一串复杂的传统权益(丁权)、既有利益(仓储、物流)、法规历史遗留。一旦触碰,就不是简单的“规划问题”,而是政z问题。
所以,城市在现实中呈现出的,就是我们看到的那一幕——可开发的平原面积本来就不多,真正被拿来大量盖楼的,永远是那几块地方,于是密度越挤越高,楼越盖越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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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市脉络
建筑规则上的限制
再看一个经常被忽略的维度:建筑法规和灾害逻辑。
众所周知,日本是个地震多发的国家,对“巨型高密”有天然警惕。
日本从法律层面,对建筑的结构安全(地震)、日照、通风、道路宽度与防火、疏散都有一套很细致、而且偏保守的规范。
例如他们的低层住宅区会被限定在一定高度以下,中高层住宅要满足“日照”“退界”要求。建筑高度往往要根据街道宽度、邻地采光进行“削切”。
这套规则隐藏着一个基本逻辑——一栋楼,哪怕今天塌了,也不太可能把整片街区一起拖下水。
所以日本的大城市,很少鼓励那种两三千户挤在一个巨大围合体里的“巨型盘。
灾害风险 + 日照权 + 邻里环境,这几个要素聚合,就一起把“单点极端密度”这个概念压下去了。
再看看我们香港,没有频繁的地震,容积率就一路冲到极限。在安全前提能做到的工程极限,这个城市基本都尝试过了—— 超高层住宅、紧贴的楼间距、在交通枢纽之上的“楼上盖城”
更现实的考量是地太贵了,每一平方米都得“榨干”,如果不把容积率推到高位,项目的财务模型根本不成立。
于是我们看到,同样的人口密度,在东京的状态可能是很长的一条街、四五层楼、绵延几公里;在香港则变成了集中在几栋高到看不见顶的楼里,楼下是商场,地铁、楼上是上万居民,
把住宅、通勤、商业、生活服务等基础设施都压在同一块地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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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市密度一瞥
那么,这一切还有解吗?
我们认为比较诚实的回答是——有缓解方案,但没有简单而彻底的颠覆性方案。
抛开种种,主观点看,能做的方式包括——更激进地处理棕地、旧工业区、低效用地;让北部都会区、跨边界通勤真正落地,而不是停留在蓝图;在财税上,慢慢降低对“高地价、高房价”的依赖,把部分压力转移到更广泛的税基上;从“人人都要买房”转向“有体面居住即可”,让长租、公屋、不同形式的居住变得更普遍。
但这都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而是一个城市重新思考建筑逻辑的过程。
有句话说得挺好——一座城市怎样对待普通人的身体,就怎样写下自己的未来
香港的高密度居住状态,表面上是“人多地少”,往下挖一层,是“山多平地少”,再往下,是“土地被当成财政命脉和金融资产”,最后,则是普通人的居住权被挤在这套结构的缝隙里。
东京、大阪并不是“更人性化”这么简单,它们只是在一个不同的地理底板上,选了另一套制度与城市技术路径。
所以,今天当我们在旺角抬头,看见一整面楼墙时,真正值得问的或许不是:“这样的楼怎么住啊?”
而是:“在这座城市里,土地究竟是少数人的资产,还是多数人的生活空间?”
这个问题不解决,香港就只能继续向上堆。
一层一层地,把普通人的身体与期待,一起挤进钢筋水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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