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陈小雅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往院子里走,恰好路过张家的窗户底下。窗户开着,里头传来张阿姨和她儿子张俊生说话的声音。她本该直接走过去的,可张阿姨的那句"你看咱们隔壁的小雅,那孩子多勤快"让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手里的塑料盆有些硌手,衣服上的水珠一滴滴地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陈小雅的心跳突然加快了,耳根子发烫。她知道偷听不对,可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初夏的阳光火辣辣的,照在她后背上,汗珠顺着脊梁骨往下流,衣服都被浸湿了一片。
"妈,你别瞎操心了。"张俊生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耐烦,"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我这不是为你好吗?"张阿姨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都三十出头的人了,还不找对象,让街坊邻居怎么看咱们?小雅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长得也周正,关键是她爸妈就她一个闺女,以后家里的房子、存款不都是你们的?"
陈小雅的手心里全是汗,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她暗恋张俊生已经三年了,从他大学毕业回到镇上在银行工作开始。这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和镇上那些整天打麻将、喝大酒的男人完全不一样。她每次见到他,都会脸红心跳,话都说不利索。
"妈,你听我说。"张俊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要找的对象,首先学历得本科以上,最好是研究生。其次,得有份体面的工作,教师、医生、公务员都行。再有,家里得有点底子,至少在县城有套房。我好歹也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在银行当主管,不能找个条件太差的,让同事笑话。"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陈小雅的头顶浇了下来。她的手开始发抖,塑料盆里的衣服摇摇晃晃,差点掉到地上。她只有高中学历,毕业后就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块。家里的老房子还是二十年前盖的,墙皮都脱落了。她哪一样配得上张俊生的标准?
"俊生啊,你这要求也太高了吧?"张阿姨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咱们就是个小镇上的,哪来那么多高学历的姑娘?小雅虽然学历不高,但人勤快,会过日子,这不是更重要吗?"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抱着那老思想不放。"张俊生啪地一声放下了茶杯,"我在银行工作,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哪个不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我要是带个初中高中毕业的回去,人家怎么看我?再说了,两个人没有共同语言,怎么过一辈子?我跟她聊莎士比亚、聊经济学,她听得懂吗?"
陈小雅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她想起自己曾经偷偷买过一本《莎士比亚全集》,想着万一哪天能和张俊生说上话,也能聊上几句。可那本书她翻了好几遍,愣是没看懂几页,最后只能放在床头落灰。
"还有啊妈,"张俊生接着说,"我上个月去市里参加培训,认识了一个在市人民医院当护士长的女的,人家本科毕业,在市里有房有车,父母都是退休干部。这才是适合我的对象。你说小雅,她能拿出什么?一个月三千块的工资,家里那破房子,将来生了孩子连个像样的学区房都买不起。我可不想让我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可是……"张阿姨还想说什么,却被张俊生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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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就别操心了。小雅是个好姑娘,但不适合我。咱们两家一直是邻居,以后还得处下去呢,你可千万别在外面乱说,让人家姑娘难堪。"
陈小雅终于挪动了脚步,她机械地走到院子里,把衣服一件件晾在绳子上。手在颤抖,好几次都没把衣服夹子夹住,衣服掉在了地上,又得重新洗。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滴在刚洗好的白衬衫上,晕开一朵朵水印。
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的那个下午。张俊生的车停在巷子口,后备箱打不开了。她路过时看到他一个人在那儿折腾,就主动上前帮忙。她在超市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小毛病都见过,三两下就帮他修好了。张俊生当时笑着说:"小雅,还是你厉害。"就是那个笑容,让她整个冬天都觉得暖和。
还有今年春节前,她妈妈摔伤了腿,她在医院照顾了三天三夜。张俊生知道后,给她送来了晚饭,还帮着跑前跑后办手续。她以为那是他对自己有意思的信号,心里美了好久。现在想来,人家不过是邻居之间的客套,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太阳渐渐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陈小雅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拎着空盆子回到屋里。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本落满灰尘的《莎士比亚全集》,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不是为了张俊生哭,而是为了这三年来那个傻乎乎的自己哭。
她妈妈在厨房做饭,铲勺碰撞铁锅的声音响个不停,空气里飘着炒青菜的香味。这个破旧的老房子,承载了她二十八年的全部记忆。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那时候她成绩不错,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可高二那年,她爸爸出了车祸,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只能辍学打工。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也许她也能考上大学,也能成为张俊生口中那种"有学历、有工作"的姑娘。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她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女孩中的一个,每天骑着电动车上下班,在超市的收银台前重复着"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妈妈说:"我今天碰到张阿姨了,她说想给俊生介绍你,我说行啊,改天让俊生来家里吃饭。"
陈小雅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好几秒,才轻轻地说:"妈,别费那个心了。人家看不上我。"
"怎么会呢?你这孩子,哪点不好了?"她妈妈有些着急,"你比俊生小四岁,长得也不差,会做饭会持家,哪个男人娶了你不是福气?"
"妈,"陈小雅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母亲,"人家要找的是本科以上学历,有体面工作,家里在县城有房的。我一样都不占。咱们就别自讨没趣了。"
她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他……他真这么说的?"
"我听到的。"陈小雅苦笑着说,"妈,其实也没什么,本来就是我自作多情。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之常情。"
那天晚上,陈小雅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想了很多。她想通了一件事:不是她不够好,而是她和张俊生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追求的是学历、地位、物质条件,而她能给的只有一颗真心和勤劳的双手。这两样东西,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超市上班。在收银台前,她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提着菜篮子精打细算的大妈,有下班后匆匆忙忙买晚饭材料的上班族,有手里拿着冰淇淋闹着要糖的小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在为柴米油盐奔波。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的好姐妹李芳找她吃饭。李芳在镇上开了个小服装店,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跟你说啊,"李芳边吃边说,"我表弟在县城开厂子,手下有个小伙子,人老实,工资也不错,想找个对象。我觉得你挺合适的,要不见一面?"
陈小雅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啊,见见也无妨。"
这一次,她不会再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人身上。她要找的,是一个真正把她当回事的人,一个不会因为她学历低、工资少就看不起她的人。
一个月后,陈小雅真的和那个小伙子见了面。对方叫刘建国,是个木匠,手艺精湛,在县城的家具厂上班。他不会说什么莎士比亚,也不懂经济学,但他会认真地听她讲超市里发生的趣事,会在她下班晚的时候骑摩托车来接她,会在周末带她去县城吃她喜欢的米线。
有一天,她和刘建国路过银行门口,正好遇见了张俊生。张俊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刘建国,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陈小雅却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张哥,好久不见。"
张俊生敷衍地点了点头,匆匆走了。刘建国问:"那是谁啊?"
"以前的邻居。"陈小雅笑着说,轻描淡写,仿佛那三年的暗恋从未存在过。
其实她心里清楚,那段感情早在听到那番话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不是死于恨,而是死于清醒。她终于明白,爱情不是单方面的仰望,而是势均力敌的相互尊重。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的出身、学历和工作而嫌弃你,而是会欣赏你的善良、勤劳和真诚。
半年后,陈小雅和刘建国订婚了。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镇上的小饭店,摆了十桌酒席。张家也来了人,是张阿姨和张俊生的父亲,张俊生本人没来,据说在市里谈对象。
陈小雅穿着红色的婚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终于明白,放弃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感情,不是失败,而是新生活的开始。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的男人,终究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真正能陪她走下去的,是那个愿意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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