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切着晚饭要吃的菜,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建国"两个字,是我弟弟的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按下接听键。
"哥,我和翠花商量好了,下个月带着孩子进城找活干。"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几分试探,"你看……能不能先在你那儿住几个月?等我们站稳脚跟,立马就搬出去。"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都有些发白。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油锅里的葱花滋滋冒着热气,呛人的烟味钻进鼻子里。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闪过无数个画面。
"建国,哥不是不想帮你。"我停顿了一下,看了眼客厅里正在看电视的大嫂,压低了声音,"可这房子……不是我的,是秀芳姐家的。我们一家三口也是借住在这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能听到建国粗重的呼吸声。
"哥,你在城里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自己的房子?"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我这不是没办法吗,孩子明年要上初中了,村里那学校教学质量你也知道,我总得为孩子的将来想想啊。"
我靠在橱柜边上,感觉腿有些发软。是啊,在外人眼里,我这个在城里打拼了十几年的大哥,怎么着也该有个自己的窝了吧?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容易。
"不是哥不帮你,实在是……"我正想解释,客厅里突然传来大嫂秀芳的声音:"建军,菜炒好了没?我都闻到糊味儿了!"
我赶紧挂了电话,关了火。锅里的青菜已经有些发黄,菜叶边缘微微焦了。我叹了口气,用锅铲翻炒着,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晚饭桌上,我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扒拉米饭,一句话都不想说。儿子小宇察觉到气氛不对,吃得也很安静。倒是秀芳一边夹菜一边唠叨:"这青菜炒得,盐都不知道放了没有。"
我妻子红梅瞪了我一眼,赶紧给秀芳碗里夹了块肉:"姐,建军今天可能累着了,我一会儿重新炒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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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算了,能吃就行。"秀芳摆摆手,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你们打算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我那外甥女明年要结婚,想把这套房子收回去装修装修当婚房用。"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红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秀芳看我们的反应,叹了口气:"我也不是赶你们走啊,咱们都是亲戚,当初你们来城里没地方住,我就说让你们先住着。这一住就是三年了,我外甥女那边也催得紧,总不能让人家姑娘没地方住吧?"
"姐,我们知道了。"红梅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们会尽快搬出去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红梅也没睡,她侧着身子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动着。
"别哭了。"我伸手想去拍拍她的肩膀,手却僵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了下来,"总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红梅猛地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在城里租房子一个月要两千多,咱们俩一个月加起来才挣六千块,还要供小宇上学,吃饭穿衣,哪里存得下钱?你说总会有办法,可这三年来,咱们存了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是啊,这三年来,我在工地上扛钢筋搬砖,红梅在餐馆里洗碗端盘子,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可到头来银行卡里就那么可怜的一点数字。
"建国给我打电话了。"我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他想带一家子来城里,问能不能在咱这儿暂住几个月。"
红梅愣了一下,苦笑起来:"咱们自己都要被赶出去了,还怎么让他们来住?"
"我拒绝他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我跟他说了,咱们也是寄人篱下。"
红梅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那一夜,我们俩都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卧室外面传来小宇起床的动静。这孩子懂事,从来不在秀芳面前大声说话,连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工地上班。工头老张看我顶着两个黑眼圈,递过来一根烟:"咋了?一宿没睡?"
我接过烟,深深吸了一口,苦涩的烟味在喉咙里打转:"家里有点事。"
"是不是又为房子的事犯愁?"老张拍拍我的肩膀,"这年头,在城里有套自己的房子,比啥都难。我干了二十年,也就攒够了首付,每个月还要还贷款,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没接话,只是闷头抽烟。工地上的噪音震耳欲聋,挖掘机的轰鸣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我抬头看向正在建设的高楼,一层一层往上爬,像是永远也盖不到头。我们这些建房子的人,却住不起自己盖的房子,这算是什么道理?
下午的时候,建国又给我打来电话。这次他的语气很冲:"哥,我不是跟你要房子住,就是借住几个月。你混了这么多年,连这点忙都不帮?"
"不是我不帮,是真帮不了。"我压着火气解释,"我跟你说了,这房子是借住的,我们自己也快要搬出去了。"
"我不信!"建国在电话那头吼起来,"你就是不想让我来城里,怕我抢了你的饭碗是不是?咱妈说得对,你这个人自私,有了老婆就忘了兄弟!"
我听到这话,心里的火腾一下就窜了起来:"建国,你凭良心说话,这些年我给家里寄了多少钱?妈生病住院,是谁出的医药费?你盖房子娶媳妇,是谁借给你的两万块钱?到现在你还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建国才闷声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以为我在城里过得有多风光?我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了,每天在工地上像牛马一样干活,住的是别人的房子,看的是别人的脸色。我儿子在学校被同学问住哪儿,都不敢说实话,怕被人笑话。你现在还要怪我不帮你?"
说完这些话,我感觉胸口堵得慌,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老家的母亲也打来电话。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建军啊,你弟弟说你不让他去城里住,这是咋回事啊?"
"妈,不是我不让他来,是我真没条件。"我耐着性子解释,"我现在住的房子都是借的,房东要收回去了,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往哪儿搬。"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气:"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建国一家子在村里确实过得紧巴,那孩子上学也确实是个问题……"
"妈,我知道。"我打断她的话,"可我也没办法啊。我要是有能力,能不帮吗?"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红梅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趁热喝了吧,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我接过碗,看着冒着热气的汤,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么多年了,红梅跟着我从老家来到城里,吃了不少苦。当初说好了要给她一个家,可到现在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
红梅摇摇头,在我旁边坐下:"别说这些,咱们一起扛过来就行。"
可生活哪有那么容易扛过去?一周后,秀芳正式通知我们,让我们在一个月内搬走。我和红梅开始四处找房子,可那些房租价格看得我们心惊肉跳。稍微像样点的两居室,月租都要两千五以上,还要押一付三,光是搬进去就要掏一万块。
那天晚上,我数了数银行卡里的余额,连同这些年存下的,一共也就三万出头。这点钱,在城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更让我心烦的是,建国那边不依不饶,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言语里满是埋怨。老家的亲戚们也纷纷给我打电话,说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有担当,连个弟弟都不肯帮。
我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年的辛酸,这些年的不易,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他们只看到我在城里"混"了十几年,却不知道我住的是什么样的房子,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一个月后,我们搬进了新租的房子。那是城中村里的一套老旧两居室,墙皮脱落,地板破损,卫生间的水龙头还漏水。但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月租一千八,还是红梅跟房东磨了半天才砍下来的。
搬家那天,小宇一个人默默地收拾东西,一句话都不说。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心里像针扎一样疼。这孩子今年才十二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忍耐和沉默。
就在我们刚搬进新家的第三天,建国又打来电话。这次他的语气软了很多:"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村里那边已经谈好了,下个月就要进城。要不……你帮我打听打听,城里有没有便宜点的出租房?"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五味杂陈。说到底,他也是被生活逼得没办法了。
"行,我帮你问问。"我最终还是松了口,"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城里的开销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楼房,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这座城市灯火辉煌,可真正属于我们这些外来打工者的,又有多少呢?
我们都是寄人篱下的人,都在为了一个家,为了一份安稳,拼尽全力地活着。我不是不想帮弟弟,只是真的无能为力。这不是自私,这是现实,是我们这些底层人的无奈。
红梅走过来,轻轻挽住我的胳膊:"别想太多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窗外的夜色渐浓,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像是遥不可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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