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小论（金台随感）

王乾荣

日前，在网上看到一个题为《从银幕女神到单亲妈妈的跌宕人生》的视频，讲的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某位电影明星的故事。

视频里“女神”两个字触动了我的思绪。我想起曹植在《洛神赋》中描绘过洛水之神，曹植虽未写出“女神”这个词，但他笔下光彩照人的洛神，无疑是文学作品中最为著名的女神之一了。“女神”本意是指女性神祇——那些智慧与美貌兼具的会更加符合人们的想象，这是没有问题的。到了后来，人们逐渐借用了来，比喻人世间那些卓越的女性——能够获此殊荣，代表了极高的赞誉与肯定。

前述那位电影明星，我当年曾欣赏过她的表演，但并未觉得她已是女演员中的翘楚。与她同辈的另几位我甚为敬佩的女艺术家，我也从未将她们视作“女神”——在那个年代，她们就是“文艺工作者”，从无“封神”之说。

然而，在时下的网络环境中，“封神”已经屡见不鲜。无论成就高低、品德如何，只要稍有亮点，或者偶尔触动网友心中的情绪，便轻易被冠以“神”名——“大神”“女神”“男神”“神作”“永远的神”满天飞。譬如“女神”的称谓，已经司空见惯，几乎可被用于任何容貌尚可的女演员或者女网红身上。这种大而无当、随意为之的“封神”之举，隐隐然成了网络语言的一种弊病。

当赞誉如此轻易地给出，赞誉本身的力量就已经被严重稀释了。随意的、夸大的赞誉，不仅很容易沦落为廉价的标签，而且可能简化甚至消解掉本该实事求是的评价过程。一名女演员究竟为什么优秀？她演技的卓越之处表现在什么方面？其个人魅力源于什么特质？她的成功给我们带来什么有益的启示？所有这些稍微深入一些的思考，都被一个简单而霸道的“女神”标签给遮蔽了。进而言之，夸大式地贴标签，亦折射出思想力的贫乏与从众式的懒惰。因为，这种评价方式不利于理性、客观的讨论氛围的形成，会让人们习惯于简单的崇拜或诋毁，而非就事论事的分析与批评。

在网络时代，一些媒体喜欢以最快、最猛的方式吸引注意力。“惊艳”“优秀”这类词语已经被嫌弃过于平淡，而“神”“王炸”“天花板”这类表达极致情绪的词语，才够猛、够劲，才有足够的冲击力。一些人深谙此道，他们用极致的词语赞美偶像(或伪偶像)，以求迎合粉丝热情，换取点击量与转发量——这就是他们追逐的“眼球经济”。

这会带来什么影响呢？最起码，它会消解掉赞誉的意义，因为人们看到，赞誉是如此随意、夸张，甚至失实。进而，它可能遮蔽那些值得被关注的身影——那些在各自领域里作出卓越贡献的科学家、艺术家、工程师，那些有益于世道人心的品德高尚之人，那些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奉献的劳动者，都值得被尊重、被关注、被赞誉——可惜，在很多时候，人们往往把对他们的关注与敬意，轻易给予了那些所谓的网络“大神”们。

也许有人会说，这些现象不过是网络时代语言自然流变的一个过程，会慢慢向好的。我希望如此，就让我们从自身做起，努力让语言的运用更客观、更有美感吧。

《 人民日报 》( 2025年12月01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