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荷成市 风景未央

还记得今年夏天火爆出圈的苏州白塔西路荷花市集吗？那个盛夏，这里的景象堪称一场人造的奇迹。人声鼎沸、人潮汹涌、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即使用这么多近义词一起来形容苏州古城中这段百来米长、三五米宽的人行道，都绝不为过。

如果你也曾在夏天的某个清晨来过这里，在挨挨挤挤、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挤得过一束带露的荷花花苞，你就会赞同我所言非虚。视线所及，尽是“人从众”，其中尤以青春的面庞为多。他们手中无一例外地擎着一束束荷花——有的是紧裹的粉苞，羞涩如少女；有的已恣意绽放，露出嫩黄的莲蓬；间或有一两支保留着笔直长茎的莲蓬，被精心配以翠绿的荷叶，再以素雅的牛皮纸或麻绳捆扎，便成了镜头里最富江南韵味的道具。

但你走近了又会心生疑虑：这样火爆的市集，吸引着上海、南京等地的朋友专程坐高铁前来打卡的网红点，竟然就是个人行道？当周边乡镇的村民踩着晨曦，将鲜艳的荷花和滴翠的莲蓬荷叶摆满人行道的两侧，这里固然灿若朝云，有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胜景；但等到花叶售空，游人散去，这里就恢复回人行道的样子，和别处、别的城市的人行道相比并无特别之处，这里怎么就在一年之内、一季之中、没有任何“基建”和设备，凭空成了景点？

我称这里为“景点”，是有依据的。刚刚过去的10月24日，2025文旅品牌盛典暨“文旅好品牌”年度案例发布会在北京举行。案例分为七个类别，每个类别评出十个项目。而在“年度景区及博物馆品牌案例”中，苏州荷花市集以“江南诗意与现代文旅的完美融合”的赞语，与苏州博物馆“跟着苏博去旅行”文旅创新案例一起，在十个入选项目中占了两席。其他的八项，有国际度假区，有省博物馆，有整片大草原，白塔西路这一侧在今年突然爆火的人行道，竟以突然之态、傲然之姿，跻身其中，你说是不是一个奇迹？而这个奇迹当真是人造的。

先说市集的“前身”。苏州水土丰沃、物产丰富，农民们又多吃苦耐劳，周边乡镇的农民担着自家出产，进城沿街售卖是至今延续的一道独特风景。在2010年前后，随着苏州古城保护进程的加快，一方面，城市管理者面临着流动摊贩占道经营、影响市容和交通的难题；另一方面，本地的菜农、果农面临“卖菜难”问题，而市民又希望买到新鲜、便宜的地产农产品。为了破解这个“双难”局面，实现“市容”与“繁荣”的平衡，苏州开始有计划地在市区范围内，选择不影响主要交通的背街小巷、闲置空地等，设置“农产品自产自销疏导点”，于是春天的茶叶、枇杷，夏天的杨梅、莼菜、李子、葡萄、翠冠梨，秋天的柿子、石榴、栗子、菱角、鸡头米，冬天的雪藕、白果、洞庭橘……还有一年四季的各种绿色蔬菜，就在散落在街头巷尾的疏导点中依时登场。一开始是简易搭建的棚，近些年升级为更舒适便利的亭，农民有了去处，市民有了寻处，时令烟火便有了落地处。

再说苏州人对荷花的“往事”。苏州人爱花，这在历史文献中就有证明。譬如，花神庙在全国各地都有，但历史上苏州有记载的花神庙达9座之多；又譬如明代仇英版的《清明上河图》中，就有许多摇曳的花影。在诸多花草中，苏州人尤其爱荷花，以至于民俗中不仅有农历二月十二的“百花生日”，还有专门把六月二十四日看作“荷花生日”，也就是“观莲节”。旧时苏州，这一天士绅童叟、红衣翠袖，都纷纷盛装出行，城东的荷花荡、城西的虎丘乃至西山的消夏湾都游人如织，游船之多竟至于无法看到湖里的荷花。赏景有尽，能带回家自然更好。我自家每次在荷花盛开的季节去太湖里的东山、西山，譬如席家花园的码头、明月湾的渡口，都会有停泊在岸边的小船，在热情向游人售卖整枝的荷莲，淼淼水云间，此情此景竟由不得人不付钱。

这便是荷花市集的根基：一面是文化基因的“深”，以荷花为媒介，唤醒了苏州人刻在骨子里的诗意情怀；一面是城市治理的“柔”，以疏导点为载体，让流动的烟火有了安稳归宿。当这两者相遇，百来米的人行道便有了灵魂。

它没有雕梁画栋的刻意，没有钢筋水泥的铺陈，却凭着“疏堵结合”的治理智慧，让农民的生计与市民的闲情达成了奇妙的平衡——菜农不必再与城管“躲猫猫”，市民不必再为寻一口鲜奔波，这种源于生活本真的和谐恰是最动人的风景。事实上，除了蔬菜瓜果，还有餐饮集市、小修小补疏导点等，在苏州全市超过520处，引导超1.2万名摊贩进入进行规范经营。所以城市管理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而是如何在秩序与活力间找到黄金分割点。

荷花市集的走红更暗合了当代人对“慢生活”的向往。在这个总被哀叹“卷不赢、躺不平”的时代，人们渴望的不是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地，而是能深度触摸的真实场景。当年轻人手捧荷花，在人流中信步而行，他们呈现的不仅是粉红翠绿的好景致，更是一种鲜活的“在场感”：农民带着晨露的售卖，陌生人不约而同地奔赴，荷香与市井气息的交织，这些细碎的片段，拼凑出江南最细微的模样。更难得的是，这份热度并未止步于白塔西路，而是串联起观前街的老字号、平江路的茶馆、临顿路的民俗。大酒店开发了时令应景的“荷花宴”，在有荷的季节浪漫登场；小吃店创新制作出栩栩如生的“荷花糕”，在街头巷尾瞬间开遍……一朵荷花带动一方消费，形成一条条“寻荷赏味”路线，实现了从“单点火爆”到“全域联动”的文旅升级。

获评“文旅好品牌”，于荷花市集而言，既是意外之喜，亦是实至名归。它证明了文旅品牌不必依赖宏大的投资与规模，它真正的生命力是藏在对在地文化的深刻理解与对民生需求的真诚回应中。如今盛夏已过，荷花市集的喧嚣已歇，但那段被荷风浸润的时光已成为苏州文旅的新注脚。此后，桂花市集又圆满落幕，再之后，或许梅花市集乃至百花市集也会次第举办。这条曾经毫不起眼的人行道，没有复制别人的成功模式，而是扎根江南的水土，让农产品疏导点长出诗意，让传统民俗焕发新生。当来年夏风再起，想必又会有新的荷苞在人行道上装点，新的游人在花影中穿行。而这个由人、城、花共同造就的奇迹，也将继续讲述，最好的文旅从来不是造景，而是让生活本身成为风景。

原标题：《野荷成市 风景未央》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余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