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说个有意思的故事。
大明嘉靖年间,有个书生蠢得出奇——读一百遍还记不住,写的文章全是街头小曲三字经,最后却糊里糊涂做到了都御史。
这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你高考作文全抄流行歌词和顺口溜,结果不但考上了清华,毕业后还当上了最高法院副院长。
问题来了:这么个蠢货,凭什么能一路绿灯做到朝廷二品大员?
说起来,这事还得从一个夏天的晚上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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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江苏泰州有个书生叫陈都宪,家里穷得叮当响。
父亲早死,就剩他和老娘靠着五亩薄田糊口。这小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想读书又没钱买书,捡了本破册子翻来覆去看。
好在他父亲生前有个朋友章澹庵,介绍他去金秀才的私塾蹭课。
金秀才这人厚道,收下了他,给了间最破最矮的小屋子。陈都宪不挑不拣,安心住下了。
问题是,这小子蠢得让人绝望。
别人读三遍就能背,他读一百遍还记不住。同学们都笑话他,说他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不过陈都宪这人有个好处——脸皮厚得像城墙,心里不装事。你说他蠢,他乐呵呵继续读;你笑话他,他依然每天起早贪黑用功。
金秀才见他这么勤奋,也不忍心赶他走,一视同仁地教。可惜教了几年,还是怎么教都不会。
那年夏天特别热,大家在院子里乘凉。
金秀才摇着蒲扇叹气:「这天热得像蒸笼,房里根本睡不着。」
陈都宪立刻说:「先生,您到我房里睡吧,我那屋特别凉快!」
同学们哄堂大笑:「你那破屋子又低又矮,怎么可能比先生的大房间凉快?吹牛也不打草稿!」
陈都宪急了:「真的!先生要是不信,试试就知道了!」
金秀才本来没当真,但拗不过他硬拉,只好跟着去了他房间。
陈都宪把金秀才扶到床上,放下蚊帐,吹灭灯,自己退到门外。
金秀才刚躺下,突然感觉有股凉风从蚊帐外吹进来,格外舒服,好像有人在扇扇子。
他惊讶地说:「嘿,还真凉快!」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有人把扇子扔在地上,紧接着一个声音说:「我还以为是都御史,没想到是他这个老明经。」
屋里立刻又热了起来。
金秀才吓得浑身冒汗,意识到遇到了精怪,一动不敢动,硬是熬到天亮才起来。
第二天,同学们问他睡得怎么样,金秀才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有个同学开玩笑:「难道说小陈将来能做都御史?要不然精怪怎么会来巴结他?」
另一个同学笑得直不起腰:「就他?要是连他这种蠢货都能做官,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当宰相?」
金秀才沉默了一会儿,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将来的事,谁说得准?」
同学们私下议论:「连先生都信这鬼话,莫不是想抱未来都御史的粗腿?」
其实金秀才心里也犯嘀咕:这小子真的是大器晚成,只是还没开窍?
可现实很快给了所有人一记耳光。
陈都宪依然蠢得一塌糊涂。课文记不住,但街头唱词学得飞快,经常把「小白菜地里黄」之类的玩意儿写进文章里。
金秀才看了只能摇头叹气。
后来他母亲去世,守孝三年后,陈都宪开了个教小孩的私塾,靠教三字经、百家姓混口饭吃。偶尔帮人写写打油诗,赚个一二百文。
要说他将来能做都御史?别说外人不信,连他自己都不信。
走在路上,经常有人调侃:「哟,都御史来了,大家赶快回避!」
陈都宪也只是憨笑,从不生气。
这年闹旱灾,饿殍遍地。知州赵成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赵知州这人体恤民情,担心下面报的名册有水分,亲自带人去开仓发粮。
那天,灾民们衣衫褴褛,拖儿带女排着长队。
这时来了一群秀才,场面瞬间就乱了。
有要求多发粮食的,有要求多算几口人的,吵吵嚷嚷互相争抢,甚至把衣服都撕破了,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赵知州看得直皱眉:「好歹是读书人,就算再缺粮,也不该这么没规矩!丢尽斯文!」
属下挨个点名发粮。
当喊到「陈都宪」时,叫了几声都没人应。
里长赶紧说:「确实有这个人,可能是今年日子太难过,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不好意思来。」
赵知州眼睛一亮:「哦?这么说来,他倒是个安于贫贱、清高自守的人。明天你把他带来补发。」
第二天,里长找到陈都宪,笑着说:「我好心把你列为赤贫,你却不来,知州差点取消你的资格。是我说你穷得叮当响,不好意思见人,知州才觉得你安贫乐道,让我今天带你去补领。这米可是我帮你争来的,你得记我的情!」
陈都宪赶紧找出一顶满是破洞的旧方巾,穿上满身补丁的布袍,套上没有脚跟的破鞋。
里长看了哈哈大笑:「陈先生,你还不知道吧?现在的秀才举人为了多领粮食都在装穷,你这身行头,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呢!」
到了衙门口,秀才们看到陈都宪这副打扮,笑得前仰后合,说他是从乞丐窝里钻出来的。
里长进去禀报。
赵知州一看陈都宪的样子,叹了口气:「没想到这里还有你这样的高士!让你沦落至此,是我这个父母官的失职!」
他把陈都宪请到后堂喝茶,也不问他学问如何,只问家里还有什么人,给了三石米,又送了二两银子,嘱咐他用心读书。
这就是陈都宪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他因为「不领救济粮」反而得到了最大的救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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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考试,赵知州自作主张,不看陈都宪的文章就给了前几名。
到了府考,知州又说他品行端正,定了第一名。
到了学院,主考把他的文章拿来一看,差点没吐血——没一句是通顺的,全是街头小曲和三字经!
主考说:「这样的文章让我怎么选?就算让他做了秀才又能怎样?」
赵知州说:「看人要先看品行再看文章。这人品行端正,还请老大人栽培。」
主考知道陈都宪家贫如洗,知州不可能收了他的贿赂,只好勉强录取了。
赵知州接着又给他做媒,娶了当地陈秀才的女儿。
陈都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种蠢货,居然中了秀才,还娶了媳妇!
到了乡试,赵知州又送了许多路费。知道内情的人都笑知州瞎了眼。
进了考场,陈都宪还是老一套,把街头听来的曲子、三字经、百家姓,以及帮道士写的章奏,七拼八凑成了几篇文章。
主考有个好友叫吴永兴,任江阴知县,特别爱开玩笑。
陈都宪的文章誊录弥封后,正好分到了他手里。
当时主考已经选了六份卷子,还差一份。
吴知县看到陈都宪的文章,差点笑岔了气:「天底下还有这种秀才?把市井歌谣唱曲都写进来了,是哪个瞎了眼的考官取了他?」
他越看越乐,斟上酒连喝了十多杯,说:「这种天下少有的绝世奇文,一定要拿给主考一起欣赏!」
他拿起笔,在觉得可笑的地方仔细批注,还写了总评:「此卷博通三教,洞悉九流,洪炉炽映,下里巴人读之人人鼓掌,天地之间竟有如此奇才!」
他拿着卷子给主考,故意一本正经地说:「请老大人细阅。」
主考把卷子展开,没仔细看内容,只看到每篇文章上都有大片的圈点,说:「好!吴兄眼力好,我眼力也不差!」
吴知县刚要说这是开玩笑的,又有许多卷子送来,只好先回去继续阅卷。
他又选了一份好文章详细点评,送给主考说:「刚才那份实在不雅,老大人再看看这份比较一下。」
主考懒得看,摆摆手:「那份就挺好,这份留着做副榜吧。」
吴知县本想解释,可转念一想:「难道其中有什么关节,主考才执意不肯换?既然主考都这么说了,我何必节外生枝惹事?」
到了揭晓那天,陈都宪竟然中了第五名举人!
知道他底细的人议论纷纷,有的说考官瞎了眼,有的说也许他文章有什么特别之处。
陈都宪自己也蒙了,稀里糊涂就成了举人。
最高兴的是赵知州,全县人都觉得不该中,可又能怎么样?
吴知县见到主考后说:「第七卷狗屁不通,本来是送去让您看笑话的,您怎么还选了他?」
主考大惊,赶紧拿来卷子看,见文章条理不清,全是儿歌唱曲,后悔莫及:「我相信你的眼光,所以没仔细看,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你要是开玩笑,就不该写那么多点评!现在怎么办?要是让人知道了,岂不是笑话我们有眼无珠?」
事已至此,只能将错就错。
陈都宪回到家,亲友们都来祝贺。
江浙有钱人多,大家你三两我五两的,最终竟然收了上千两礼金!
赵知州要进京述职,带着陈都宪一起进京,帮他租了房子住下。
这时候,陈都宪遇到了第二个贵人——工部都给事中秦晓。
秦晓这人没什么真才实学,只是侥幸中了进士,又因为家里有钱有势,才得了个翰林院庶吉士。他经常被人笑话,心里憋屈。
他暗想:「难道天底下只有我一个学问差的?肯定还有比我更差的,只是没被发现罢了!」
他当考官的时候,别人都选好文章,他偏偏要选差文章。
当看到陈都宪的卷子,他大笑道:「好好好!终于有比我更差的了!把这份卷子选上,别人就把我忘了!」
于是他在陈都宪的文章上又圈又点,把文章夸出了花。大主考说不好,他偏要说好。
因为他家里有钱有势,大主考也不敢得罪,只好听他的。
殿试的时候,陈都宪因为字写得工整,卷面干净,居然中了二甲进士!
回到家乡后,以前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上门巴结。他听了几句奉承话,竟然和别人聊起怎么写文章。
大家知道他什么德性,无论他说什么,都极力恭维,绝不反驳。
回到京城后,陈都宪被分到刑部做官。
后来他又托关系,做了会试小主考。
问题来了——他根本不懂文章,怎么选卷子?
看了一天也没挑出一份好卷子。想装病让别人帮忙,又怕被笑话。
大主考催着要卷子,陈都宪急得团团转。
最后他灵机一动,在房里摆上香案,点了香烛,把所有卷子摆在桌上,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陈某侥幸做了考官,为国求贤,希望能录取几个国之栋梁。不敢擅自做主,求神明相助!」
说完,他闭着眼睛随手抽了三十个卷子,送到大主考面前。
大主考挑出一个做了首卷,让他再去挑其余的。
他却坚称这些都是最好的。
大主考见他不肯换,只得收下十四个,其余的填了副榜。
等到放榜的时候,他房里居然中了三个省元、六个经魁!
人们都夸他眼力好。
陈都宪自己也懵了:我就是随便抽的啊!
这时江阴知县已经升任江西道御史,赵知州也做了礼部员外郎。他带着录取的几个学生一起去拜见以前的主考,好不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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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都宪在刑部做了五年官,论资历也该升了。
可是当时是严嵩把持朝政,有钱贿赂的才能升迁。
陈都宪虽然老实,但一直升不了官,心思也活动了。
他琢磨:自己虽然没钱,但可以给严阁老跑跑腿,说不定会有机会。
当时巴结严家的官特别多,其中赵文华和鄢懋卿最会奉承,还经常互相使绊子。
有一天,陈都宪听说鄢懋卿得罪了严嵩。
他连夜写了一本奏疏弹劾鄢懋卿,说他生活奢靡,任巡盐御史期间毒害天下,外出时让妻子乘坐十二个女子抬的五彩舆。
可万万没想到,鄢懋卿得罪严嵩的传言是假的!
严世蕃百般维护,说他捕风捉影越职妄言,将陈都宪革职为民。
他回到老家,后悔不该鲁莽。
毕竟是个进士出身,再等几年说不定就能外放做知府,如今却落得这种下场。
没想到五六年后,严嵩倒台了!
他的同党全都被罢黜,以前被他陷害的人都要官复原职。
陈都宪因为弹劾过鄢懋卿,得了个「冒死直谏」的美名。他的那些门生又替他喊冤,最终补了礼部精膳司郎中,转太仆寺少卿。
不到一年时间,又做了都御史!
那个夏夜神仙的预言,竟然真的应验了!
这时金秀才已经拔贡,年龄大了不肯做官。
陈都宪就把他请到衙门里,帮忙处理公文。
这天闲来无事,陈都宪和金秀才在书房喝酒。
陈都宪感慨道:「当年学生资质愚鲁,经常被人嘲笑。后来侥幸做了官,又因为弹劾别人革职回家。回到家后,没有人敢和我来往。岂料如今又死灰复燃,人世间的事,真是难以预料。」
金秀才笑着说:「你之前穷困潦倒,后来飞黄腾达,可见功名前程都是注定的。还记得你上学时,我到你房里睡,听到的鬼话吗?他说你是个都御史,我是个老贡生。那时候我就说,人不可貌相。」
陈都宪听后沉默了很久。
到了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我文章不行却中了进士,做官不行却做了都御史。要是还贪图荣华富贵,说不定将来会惹来杀身之祸。世事无常,我不如急流勇退,回家做个闲散员外。」
第二天,他就托金秀才写了一篇辞呈,说自己有病在身,不能再为朝廷效力,祈求告老还乡。
递上去后,刚开始不准。他又接连上了三道奏疏,才准许他回原籍治病,等病好了再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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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离开时,同僚和门生们都来送行。
一路走来,每到一个地方,当地官员都会出城迎接,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回到家后,当地官员乡绅都来拜见,亲友们出城五里迎接,尊崇备至。
陈都宪每天和金秀才做些打油诗,含饴弄孙,逍遥田里。
这故事荒诞吗?荒诞。
可仔细一想,又不那么荒诞。
陈都宪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本本分分做人——对老师恭敬,不跟人争抢救济粮,当了官也不敢乱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最难得的是,他在做到都御史之后,居然能看清自己,急流勇退。
这份清醒,比那些聪明人的算计,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
所以你看,这世上最大的聪明,不是会写八股文,不是会拍马屁,而是:
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故事出自《天凑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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