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31日凌晨两点三十五分,快关灯,警卫又绕过来了。”一句低吼划破夜色,几名黑影迅速扑进景陵妃园寝外的树丛。就在这片河北遵化的山谷里,他们已经潜伏了整整十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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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东陵并不陌生,它坐落于燕山深处,自1661年开始营建,到乾隆末年的乾隆五十四年完工,规模之大、陪葬之丰,连乾隆自己都写下“百官环列,俨若生前”的诗句。五位皇帝、十五位皇后和百余位妃嫔长眠于此,地面上金碧辉煌的神道和祾恩门只是外壳,真正吸引盗墓团伙的,是二十多米下方那座横贯山体的地下石宫。
帝陵向来是“肥肉”。1928年,孙殿英带着北洋旧军在这里放炮炸门;1945年,悍匪王绍仪趁抗战胜利的混乱再掀棺椁。新中国成立后,文物保护制度逐步完善,1961年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景陵妃园寝门前的警卫室、监控杆、红外线报警器,看上去层层设防。可再厚的城墙,只要有缝,总有人敢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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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的国庆假期,梁某和许某假扮游客混入陵区,他们和普通游客不同:别人拍石牌坊,他们拍未开放的封土;别人把手机举向石像生,他们把镜头对准阴沟盖板。三天踩点后,两人看中了温僖贵妃墓。原因很简单:其一,墓口隐蔽;其二,温僖贵妃是康熙极宠之人,随葬品本就丰厚;其三,这里曾在1928年、1932年被翻过,却只是“翻”而非“清”,仍可能有“漏网之鱼”。
许某主张再等等,找更多帮手;梁某嫌磨蹭,干脆另组人马。几天后,王某、代某、赵某乙加入,四人迅速采购镐头、铁锨、防毒面具、编织袋、对讲机,还特意找来便携式抽水泵。夜幕降临,他们拎着梯子翻墙而入,代某在外把风,梁某、赵某乙主挖盗洞,王某专管运土——每袋土倒进离盗洞二十米外的干井里,一点声响都听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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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晚,他们只掘了不足一米便收工,掩埋洞口,照例在外侧压上枯枝。第二晚挖到碎石层,钻杆打不进去,梁某索性拿出静力破碎剂,一边灌孔一边注水,半小时后石缝张开。五天后,盗洞突破墓道顶板,冷湿的气流扑面而出,墓室积水深约一米二。抽水泵开动,机器轰鸣,夜色中却听不到几米外的脚步——警卫巡逻用的“到点打卡”规程把人锁在路线里,只要走完十二个打卡点,他们就算完成任务,从不再绕回来看。
积水抽干那天已是10月30日。四人钻进墓室,灯光划过壁龛,残破的金棺板反射出暗黄光泽。凌乱的陪葬品里,累丝金冠、凤钗、珍珠龙首簪仍静静躺着。一件件装袋完毕,粗略估价超百万。梁某眼里泛光:“回去分赃,干脆走香港线。”没人反对。
偏偏就在准备撤离的10月31日凌晨,许某突然现身,带了三名“兄弟”堵在洞口。对峙不到一分钟,棍棒相加,嘶吼惊动了警卫。景陵管区高某、赵某甲循声赶来,看到梯子和盗洞,大喊一声:“站住!”盗墓贼转身持刀追砍,警卫慌忙撤至值班室。两伙人相互扯走一包文物,分头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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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到唐山市局,又转至公安部。11月1日,督察组抵达遵化,当晚就调取了周边监控。沿公路设卡、动用航拍、摸排旅社,七天时间,八名嫌犯全部落网,文物悉数追回。案情公布时,不少基层民警私下感叹:如果不是盗墓团伙内讧,墓室还会被持续掏空,而管理漏洞也未必能及时暴露。
后续调查令人尴尬。按照规定,妃园寝夜间巡逻需手持强光手电,逐墓逐树检查;而高某、赵某甲实际执行的,是“10分钟打完卡就回屋”。对讲机里每天报时,电脑后台记录显示“巡逻完成”,可他们主动查看陵区内异常的次数为零。检方以失职造成珍贵文物遭损毁罪提起公诉,两人获刑两年,缓刑三年。景陵管理区负责人被行政撤职,清东陵保卫科科长记大过。那份处理决定书后来成了全国重点文物单位内部培训的反面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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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僖贵妃墓因抽水与搬运产生的新裂缝,被文保部门加固,陪葬文物经过除锈、脱盐、再融合处理后入藏国家博物馆。案件似已尘埃落定,留下的却是更棘手的难题:一处陵区十几公里,监控死角随时可能出现;人防设备再升级,也要依赖警卫的日常执行力。
业内人士给出了现实建议:推进“人巡+犬巡+无人机低空扫描”联动,提高随机抽查比例;修改夜间巡逻打卡方式,取消固定点位,以免成为“走马灯”;定期邀请第三方模拟渗透,测评安全体系。说到底,技术漏洞可以填,人的惰性最难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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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东陵地面依旧寂静,石像生对视千年,陵门依旧朱漆斑驳。温僖贵妃地下的金冠、金簪再难回到夜色中闪烁,而那座被翻来覆去的地下宫阙,也在一次次惊动中提醒后来者:法网就在脚边,别伸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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