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者｜劳帼龄：当“银发浪潮”遇见“数字浪潮”，一场产业变革正在发生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编者按】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积极开发老年人力资源，发展银发经济。上海财经大学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劳帼龄教授认为，今天我们正面临着两股强大时代浪潮的交织，一个是银发浪潮，还有一个是数字浪潮。数字经济驱动银发产业的创新与变革，同时也带来一些问题与挑战。以下是她在第八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上海银发经济创新发展论坛”上的演讲。

今年进博会首次将银发经济列入核心议题，从技术装备到医疗器械，从消费品到智慧出行，各大展区都不约而同地凸显“银发”元素。

事实上，今天我们正面临着两股强大时代浪潮的交织：一是银发浪潮，中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超过3.1亿，占总人口22%，我国已正式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二是数字浪潮，以大数据、人工智能、物联网为代表的数字技术正重塑我们的生活方式。当“银发浪潮”遇见“数字浪潮”，一场深刻的产业变革正在发生。

数字经济重塑银发产业

数字经济驱动银发产业的创新与变革，这种驱动力主要体现在四个维度，构建了银发产业升级的新引擎。

1.数字经济驱动需求精准洞察，引领产品服务创新

过去，我们往往通过有限的市场调研去推测老年群体的需求，结果是管中窥豹、不得全貌。今天，在合法合规、充分保护隐私的前提下，大数据分析能帮助我们精准绘制银发群体的需求图谱。国家税务总局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社区养老照护服务销售收入增长30.4%，机构养老照护服务增长22.6%，居家养老照护服务增长18%。这些数字背后，是数字经济对老年人需求的精准捕捉和高效响应。比如，电商平台通过分析老年用户的搜索行为，推动适老化产品的精准研发与推送；健康平台通过可穿戴设备收集的数据，分析老年人群体的健康趋势，为企业产品研发和公共政策制定提供依据。数据让“读懂老人”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催生出更贴心的智能产品与服务创新。2025年1月至4月，市场新增适老化产品2.87万种，同比增长255.2%，这是数字驱动创新的有力证明。

2.数字经济驱动服务模式重构，全面提升用户体验

数字技术正在打破时空限制，重构服务流程，极大提升老年用户的服务体验。医疗健康领域，远程医疗、在线问诊让老人足不出户就能享受专家咨询服务；智能血压仪、血糖仪的数据可以实时同步给子女和医生，实现慢病管理的闭环。生活服务领域，手机APP预约上门护理、保洁、维修已成为现实；社区智慧养老平台整合周边商超、餐饮、医疗资源，为老人提供“一键式”服务。精神文化生活领域，变化更为明显。短视频、直播、社交媒体让老人与远方亲人、与同龄人紧密相连，有效缓解孤独；VR技术甚至可以让老人“沉浸式”旅游、参观博物馆，丰富精神世界。上述服务模式的重构，本质上是将标准化服务转变为个性化服务，将集中化服务转变为分布式服务，更加贴合老年人的实际生活场景。

3.数字经济驱动产业生态融合，催生新兴业态

数字经济具有天然的渗透性和融合性，打破了银发产业的传统边界，促使养老服务业与互联网、医疗、金融、文化、旅游、制造等众多领域深度融合，催生出全新的业态和商业模式。比如，“平台+养老”涌现出大量整合线上线下资源的一站式养老服务平台；“智慧家居+养老”将智能家居系统与适老化改造结合，打造安全、便捷、舒适的智慧养老空间；“金融科技+养老”推出数字养老金管理、适老版理财APP等，帮助老年人更好地进行财富规划。这种跨界融合，使得银发产业从一个相对封闭的体系，演变成一个开放、协同、充满活力的创新生态系统，推动经济规模和价值能级实现质的飞跃。

4.数字经济驱动资源配置优化，实现产业效率革命

通过数字平台，可以将分散的养老服务需求与供给进行高效匹配。比如，一个城市的养老床位资源、护理员资源可以通过平台进行统一调度和管理，减少资源空置和需求等待时间。政府也可以通过数字化的监管平台，更有效地监督服务质量，分配补贴资源，实现精准助老。重要的是，这种资源配置的优化不仅体现为商业效率的提升，更体现为整个社会养老资源利用率的提高。数智赋能正推动养老产业的深刻变革，包括：养老照料技能人才从数量型向质量型转变，新增养老照料技能人才供给从无限向有限转变，青年就业向现代服务新业态集中等。而这些变革正在重塑银发产业的人力资源结构，进一步提升资源配置效率。

数字经济驱动下的银发产业新图景

在数字经济的强劲驱动下，银发产业正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增长活力和发展潜力。今年上半年的增长数据，折射出这幅正在展开的蓬勃图景。

从产品制造和服务供给看，全国从事银发产品生产制造主体户数同比增长14.1%；全国老年人残疾人养护服务业、适老类家庭服务业销售收入同比分别增长40.9%、14.1%。这些数据反映出银发产品制造业的活跃度提升，养老服务供给的丰富和品质提升。

从消费模式转变看，刚需服务多元增长，社区养老照护服务、机构养老照护服务销售收入分别增长30.4%、22.6%；健康消费主动升级，助行助听产品、老年营养和保健品销售收入分别增长32.2%、30.1%；文娱消费提质扩容，老年旅游服务、体育健康服务、文化娱乐活动销售收入分别增长26.2%、23.9%、20.7%。这些数据反映出老年健康意识从被动医疗向主动管理转变，银发群体正从“养老”转向“享老”，悦己属性日益凸显。

从数字技术与银发经济融合看，智慧养老技术服务、老年智能与可穿戴装备制造销售收入分别增长33.7%、32.6%；全国银发经济企业购进信息技术服务金额同比增长16.9%。这些数据既反映出银发经济增长明显，也反映出银发产业自身的数字化转型正在加速。

上述数据共同描绘出一幅银发产业在数字经济驱动下蓬勃发展的新图景，也印证了银发经济规模从目前的约7万亿元向2035年30万亿元迈进的现实基础和巨大潜力。

银发产业数字化进程中的短板

在欣喜于成绩的同时，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数字经济驱动银发产业创新与增长的道路上，仍然存在不少短板。只有正视这些问题，才能更好地把握方向、行稳致远。

短板一：数字鸿沟阻碍老年群体融入数字生活

具体表现为三个层面：一是接入性鸿沟，我国60岁及以上网民的互联网普及率仅为52.5%，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数字设备的操作复杂性和价格门槛将大量老年群体挡在数字大门之外；二是使用性鸿沟，虽然工信部大力推动网站和App的适老化改造，但实际效果中语音识别不准、操作流程复杂、广告营销干扰等问题依然突出；三是价值性鸿沟，部分企业过度追求“适老概念”包装，忽视了老年群体真实的使用痛点和消费偏好，导致产品与实际需求错位。更严峻的是，部分老年人在使用互联网过程中容易陷入“信息茧房”，甚至遭受虚假宣传、AI诈骗等侵害。近来AI换脸、合成视频等新型诈骗手段的出现，进一步加剧了老年人上网的风险。

短板二：创新不足导致产品服务同质化严重

虽然市场上适老化产品数量大幅增长，但产品同质化现象仍然普遍存在，创新性功能设计不足。许多产品仅停留在表面功能上，缺乏对老年人深层次需求的洞察和挖掘。比如，一些健康监测设备仅停留在数据采集层面，缺乏专业的后续分析和干预指导；许多适老版APP只是简单放大字体和图标，未能从根本上重构交互逻辑以适配老年人的认知特点和操作习惯。这种现象的背后，反映的是企业在产品研发过程中闭门造车，未能真正深入老年群体，理解他们的真实生活场景和痛点。其结果是产品看似丰富，但真正能解决实际问题、提升生活质量的创新产品却寥寥无几。供给创新不足，将会影响老年人的消费。我之前在参加由解放日报社等单位主办的“思响上海”活动时曾提出，当市场供给与老年人的“功能性需求+情感性价值”形成有效匹配时，保守消费观会向主动消费观转化，甚至成为推动产业创新的原动力。这一过程不仅需要企业突破“适老化=低端化”的误区，更需要社会重新认识老年人作为“价值共创者”的角色，即老年人不仅是适老化产品的使用者，更是定义“老年友好型生活”的核心主体。

短板三：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风险凸显

随着越来越多的养老服务和产品实现数字化、智能化，老年群体的健康数据、位置信息、日常行为习惯等大量敏感信息被收集和使用。这些数据一旦泄露或滥用，不仅侵犯个人隐私，还可能给老年人带来经济损失和身心伤害。人工智能等技术在提升服务效率的同时，也带来滥用风险。比如，有不法分子利用AI合成技术伪造知名人士形象，进行“换脸带货”，误导消费者并实施诈骗。虽然国家已出台《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明确要求AI生成内容必须进行标识，但面对快速演进的技术和层出不穷的新骗局，老年群体往往缺乏足够的辨别和防范能力。

短板四：专业人才短缺成为制约产业升级的瓶颈

银发经济的数字化转型，迫切需要一批既懂养老业务又掌握数字技术的复合型人才。目前，这类人才严重短缺，成为制约产业升级的瓶颈。随着银发经济的发展，未来对银发经济人才的需求将越来越迫切，且人才培养是多层次的，需要能够综合运用IT技术，把数据应用和服务有效对接的专门人才。针对智慧养老等银发经济新业态，需要有一批创新型的科技人才、管理人才。然而，现有的教育体系和职业培训机制尚未完全适应这一需求变化，人才供给与产业需求之间存在明显差距。

协同共创银发产业数字化未来

面对挑战，需要构建一个技术、监管、社会关怀三位一体的协同体系，共同推动银发产业健康、包容、可持续发展。

1.制度供给先行

制度设计是引领和规范银发经济发展的关键，应进一步完善制度环境，为银发经济数字化转型保驾护航。加强战略规划引领，将数字赋能贯穿于银发经济各领域、各环节。健全配套支持政策，支持企业进行智慧养老平台建设、适老化改造和产品研发。完善标准与监管框架，制定智慧养老平台数据接口，智能产品适老化、数字服务规范标准，建立全国统一的适老化产品认证制度。探索建立适应新业态的包容审慎监管模式，既守住安全底线，又为创新留足空间。

2.技术普惠与人本设计并重

银发经济的技术创新要始终以老年人为中心，构建包容普惠的数字养老生态系统。完善标准体系，建立覆盖硬件、软件、服务全链条的适老化标准体系。突破关键技术，在智能硬件方面，重点提升语音交互技术对方言的识别准确率；在健康监测领域，加快研发高精度、低成本的智能穿戴设备。优化交互设计，开发符合老年人认知特点的界面系统，降低使用门槛。构建数字包容性技术创新联盟，建立开放共享的适老与无障碍技术研发平台。

3.人才培养与数字素养同步推进

夯实银发经济发展的人才基础，形成“人才供给—用户参与—产业迭代”的良性循环。人才是银发经济发展的核心要素，要坚持需求导向，鼓励支持高校和职业院校增设银发经济相关专业，强化产教融合、校企合作，提高银发服务人才的社会地位和职业认同感。提升银发群体数字素养，合力消除数字鸿沟，广泛开展数字技能培训，深化互联网应用适老化改造，加强反诈宣传和风险防范，鼓励代际反哺和家庭数字助学，努力帮助老年人融入数字生活。

驱动银发产业创新与增长，不仅仅是一门生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社会责任。它关乎我们每个人的未来，关乎我们长辈的幸福，也关乎我们这个社会的文明底色与和谐稳定。数字经济为广阔的“银发经济”蓝海注入了澎湃动能，它让我们看到，老龄化不是社会的负担，而是发展的新机遇，老年人不是数字时代的落伍者，而是可以积极参与、共同创造的重要力量。让我们携手并进，以科技之智、人文之心，共同开创一个更加智慧、更有温度、更具活力的银发产业新未来，让每一位长者共享数字文明。

【思想者小传】

劳帼龄，上海财经大学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员、电子商务研究中心主任，兼任上海市侨联委员、市价格学会副会长。（作者照片由本人提供）

原标题：《思想者｜劳帼龄：当“银发浪潮”遇见“数字浪潮”，一场产业变革正在发生》

栏目主编：王珍 文字编辑：王珍 题图来源：上观题图 图片编辑：雍凯 编辑邮箱：shhgcsxh@163.com

来源：作者：劳帼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