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苏东坡的“不合时宜”(庞良君)

苏东坡是人世间一座值得仰望的“文学高峰”，也是官场上一位出类拔萃的“苏贤良”。本来他在仕途上可以做得顺风顺水，但苏东坡毕竟又是一位有思想有主见的“苏学士”，遇到“政见不同”的事情一发生，他也不会随波逐流。据毛晋所辑的《东坡笔记》记载：苏东坡在被贬黄州期间，有一天在自家住处，吃完饭后摸着自己的肚子，对身边的人问道：“你们说这里面是什么？”有人回答：都是文章；有人回答：尽是才学。苏东坡都不以为然。惟有身边侍妾王朝云说：“学士一肚子的不合时宜。”苏东坡哈哈大笑起来，赞叹说：只有朝云知我懂我！

说来也是，苏东坡这一辈子仕途多次受贬，在当朝也是有些“不合时宜”。有人便以苏东坡仕途常常受贬为由，说他在官场“不合时宜”也基本是这回事，进而展开话题，说古代文人做官多不顺畅，也多是自身“不合时宜”所致。我也细细展开古代文人做官的人生画卷，试图弄清他们做官难以“步步高”到底有哪些“短板”，譬如像刘禹锡、柳宗元、范仲淹等人，包括对苏东坡慧眼识珠的欧阳修，都几乎和苏东坡一样“腹有诗书气自华”，坚持“严防死守”自己的“独立人格”，而显现出一些“不合时宜”来，在仕途上都受了不少挫折，但其所到任之处，秉公为民，都留下了极佳口碑，至今却被人们可歌可泣，难以忘怀。

就苏东坡而言，尽管其在仕途常常受贬，但客观考量其一生，他还应算是一位真正德才兼备、智慧双修的优秀官员。苏东坡品性优良，一旦投身仕途报效国家，便义无反顾，勇于以身相许，即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他曾经在一篇《灵璧张氏园亭记》的文章里写道：“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无论是在朝廷，还是在边塞，他前后八任知州（密州、徐州、湖州、登州、杭州、颍州、扬州、定州），三任尚书（吏部7个月、兵部1个月、礼部9个月），还做过翰林学士兼侍读（翰林学士知制诰，正三品，相当于皇帝秘书），他始终丹心持正，爱国惠民。每上一任，或每到一地，首先考虑的都是社稷黎民。即便在惠州时手中权力已经被剥夺得一干二净，他还借助自己的影响力，力求有所作为。在宦海里，他从政40年，在地方做官33年，在朝廷7年；执政28年，被贬谪12年。虽成为“党争”的牺牲品，屡次被贬，非但没有奄奄一息，却洒脱地体悟黎民甘苦，走向大地苍生，留下了无数善举。

苏东坡刚过人生“不惑之年”的那年，还在徐州知州任上。这一年是元丰元年，即1078年，苏东坡41岁。就在这一时期，有个福建人，名章质夫，在华亭即今上海淞沪任盐监官，于任上的公堂之西建了一座厅堂，取名为“思堂”，因为对苏东坡极为仰慕，便恳请苏东坡为其“思堂”写一篇文字。苏东坡就这样“奉命”写了一篇《思堂记》。

这篇《思堂记》，也就几百字，言简意赅，没有“应时应景”的俗套，因深藏自己独立的“思想”而耐人寻味。本来人生在世“言各有当”，即思与不思各有各的道理。但《思堂记》中之“思”，所表达的还是寄望须“先思而后行”。苏东坡在《思堂记》里，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文字是这样一段：“言发于心而于口，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余，以为宁逆人也，故卒吐之。”其意是，心里有什么话就说出来，但说出来又得罪人，而不说出来，自己又憋得难受；就自己的个性，宁可得罪人，也一定要说出来。本来做盐监官的章质夫，是期望苏东坡撰文传授点“先思而后行”的教诲，可苏东坡就是这样一个“直肠子”，将自己所思如此这般写了出来。从这几句文字的表述，足以悟出苏东坡当年的人生“价值观”和价值取向。

尽管苏东坡有“独立人格”，也有“书卷气”，但他为官处世从不古板，正如他自我刻画自己的是“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只因他“腹有诗书气自华”，早就在骨子里摒弃了“阶级观念”。开心之时，他能自乐“人间有味是清欢”；失落之时，他又能自慰自己“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若沉湎往事难以自拔时，他还能自悟出“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正因如此，在他漫长的仕途上，他都活得极为超脱，并努力在苦中寻乐，力求让人生活得有趣。写出《思堂记》过了几年，他就遭遇到了“乌台诗案”的风暴，紧接着就从“高官”岗位上被贬谪到了长江中游北岸的黄州。一些“平生亲友”也渐渐与他疏远，即便他沉寂黄州主动写信给这些“平生亲友”想倾诉衷肠也“无不一字见及”，他暗自安慰自己“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初到黄州，他只好自我超度，安贫乐道，常常到周边的一些地方“放浪山水间，与渔樵杂处”；江上泛舟南游，他感慨“自笑平生为口忙”，吟出“长江绕阁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的诗句来；江边闲坐观水，他本来是想念四川峨眉老家，慨叹“万里家在岷峨”，却又悟出“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的江湖老道；在黄州，猪肉降价了，他也开始尝试做起“红烧肉”来，竟写出如此风趣的《猪肉颂》：“洗净铛，少著水，柴火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以致当今大江南北开遍了连锁店“东坡眉州酒楼”，让“东坡肉”成了独领风骚的美味佳肴。

人生路漫漫，难免会遇到风雨和磨难。的确，苏东坡在仕途上没有“一帆风顺”。特别是他在湖州任知州时，突然爆发了一场“乌台诗案”，他就开始不幸遭到了一群所谓文化官僚的“围攻”，一些品格低劣的文人充当了“急先锋”，如舒亶其人竟向皇帝“揭发”苏东坡在湖州任上给皇帝的一封信中“有讥切时事之言”；此外，还有李定、王奎等人，极尽“卑鄙”嘴脸，对苏东坡穷凶极恶攻击；连所谓在古代科技史上有过成就的沈括也极端“变脸”，对苏东坡进行无耻陷害。苏东坡就这样被一群邪恶、低贱、粗暴的小人损毁了仕途。如此这般，他一次次跌倒下来，又一次次被一群有良知的人士搀扶起来。值得庆幸的是，他一生被贬多次，但无论贬到哪里，都没有消磨掉他有棱有角的“独立人格”。

苏东坡在被贬湖北黄州四年又四个月后，朝廷调他到河南汝州就职。可在辗转去就职的途中，他和王朝云所生幼子不幸夭折，在痛定思痛的忧伤时刻，他联想到自己经历父母、乳娘、两任妻子先后辞世和近期幼子的夭折，深悟到人世间超越生死的禅理，自然也想到自己仕途上的风吹浪打，便有感而发写下一首《洗儿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不难看出，此诗巧妙“借题发挥”，以自嘲的笔调刻画自己的“不合时宜”，而表达对自己在当朝“被聪明误一生”现状的不满。

后来，苏东坡又因“不合时宜”而被贬到了广东惠州，他竟以超脱世俗的心境，又爱上了岭南的山珍水果，写出“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样令人迷醉的诗来，感叹“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在岭南惠州，他身为“罪官”，不与权贵争羊肉吃，只能买人家不要的羊骨头，他竟一展“手艺”，先把骨头煮熟，又倒点酒去腥，再撒点盐接着烧烤，将羊骨头煮得香喷喷的，并写信给其弟苏辙说：这羊骨头能吃出蟹的味道，连身边的几条狗都嫉妒我了。即便在跨过花甲之年后，他又一次被贬到天老地荒的海南儋州，实际上是一回仅次于死刑处罚的“流放”，可苏东坡一边面对现实，一边又自我“找乐”，很快，他又爱上了这里的椰子和生蚝，在给小儿子苏过的一封信中，他得意地写道：“冬至前二日，海蛮献蚝，剖之得数升肉。与浆入水，与酒并煮，食之甚美，未之有也。取其大者，炙熟。正尔啖嚼，又益煮者。”其意是说，将新鲜生蚝剥下放入酒里煮熟，吃起来无比鲜美，或者，选取个头大的生蚝用来烤熟吃，比煮熟还要美味。他还在信中打趣地说：“每戒过子慎勿说，恐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所为，求谪海南，分我此美也。”意思是说：这么好吃的生蚝，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这种美味，将来会有官员争相贬到海南来和我抢吃的！可见，苏东坡活得多么超凡脱俗和乐观豁达。

文如其人。苏东坡为官从政，不盲从，不追随，在官场上自然就会流露出“不合时宜”，他悲天悯人，嫉恶如仇，看不惯奸臣，也看不惯伪君子，不与邪恶同流合污；他为人处世，交友广阔，天真烂漫，且推心置腹，其妻曾提醒他：速成的“友情”是靠不住的。苏东坡一生仕途遇到不少坎坷，这样一个既有政治智慧、又有文学禀赋的人，自然也会对他的仕途成败“回头看”。他在被贬岭南惠州的第三年，他的侍妾王朝云不幸英年早逝，他就在“挽朝云”联上写道：“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其挽联写得情深意切，既寄托了对王朝云的思念，又表明了自己对“不合时宜”说法的刻骨铭心。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苏东坡对自己“不合时宜”也无怨无悔，虽壮志未酬，却用豁达丰盈了自己的“独立人格”，滋润了自己“窘迫人生”，得意时与民同乐，落魄时也能怡然自得。正如他在官场磨难中所写的那样：“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他深深悟到人生不过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他发自内心“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其豪放乐天，自成一派，笑对人生，内心十分强大，实在令人颔首。难怪在苏东坡远去了千年岁月之后，人们还在翘首回望他充满风骨的人生背影。

【作者简介】：庞良君，系第四届湖北省作家协会理事，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湖北日报》《芳草》《长江文艺》《长江日报》《诗歌报》《杂文报》《中国文化报》《中国旅游报》等全国100多家报刊发表诗歌800多首、散文300多篇，随笔、报告文学、文学评论200多篇。

作品先后入选《当代诗先锋作品选》《世界华语新诗选》《中国诗歌精选300篇》《中国散文精选300篇》《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年选》《中国散文大系》《湖北新诗百年诗选》等国家出版社20余种出版作品专集。先后荣获《诗歌月刊》优秀作品奖、《散文选刊》全国散文奖、中国散文学会“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和“全国散文作家论坛征文大赛一等奖”等10余种省级以上奖项。创作歌词《亮剑蔚蓝》被海军部队选定制作海军鄂州舰舰歌。已结集出版诗集《母亲河》、散文集《山外山札记》等6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