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三八节联欢会的压轴节目,叫做“爱的温度”。
规则很简单:五位丈夫被蒙上眼睛,通过触摸五位女士的手,找出自己的妻子。
陈远抽到了一号签。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有人踮着脚尖,有人站在临时搬来的塑料凳上,尤其是女同事们,嘴角满是恶作剧的笑意,等待着男人们在众目睽睽下“出乖露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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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市电视台请来的主持人周薇,穿着一身利落的银色套装,走到陈远面前。
她动作娴熟地用加厚的黑色眼罩蒙住他的双眼,又仔细地在脑后打上死结,还用指尖在他眼前虚晃几下,确认毫无光感。
“陈先生,准备好了吗?”周薇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礼堂里回荡。
陈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感到自己被引导着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周薇将他的手轻轻抬起,放在第一双陌生的手上。
触感冰凉,指节纤细,皮肤细腻。
不是。他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做出了判断,摇了摇头。
第二双手。温热,甚至有些汗湿,手指略显粗短。
他停留了两秒,指腹感受着皮肤的纹理和温度,好像……又不是。
他被引到第三位女士面前。他伸出手,有些迟疑地覆上那双手。
温润,肌肤的弹性很好,手指长度适中。他摩挲着,感受着指缘的弧度,指甲的形状。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他感到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准备继续下一位的时候,一股特殊的气息,钻入了他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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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味道,像最醇厚的牛奶被细心熬煮后逸出的温香。
它穿透了礼堂里混杂的香水味,精准地击中了他记忆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这位是我妻子!”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陈先生,您就这么肯定?不怕错了被大家笑话吗?机会只有一次哦。”主持人周薇适时地开口。
“不会错的。”陈远斩钉截铁。
“先生,您确定不再往下摸摸看?后面还有两位女士呢,多一次选择,多一分把握嘛。”周薇试图引导下去,也给节目留点悬念。
陈远却固执地摇头,“没这个必要了。”
周薇面向观众,摊了摊手,笑容放大:“看来我们的陈先生是胸有成竹了!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来见证‘爱的温度’是否准确!请看‘庐山真面目’!”她说着,解开了陈远的眼罩。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陈远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他适应了几秒,视线聚焦。
站在他面前,被他紧紧握着手的正是他的妻子林晚。
“哗!!!”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闪光灯此起彼伏,捕捉着这“奇迹”的一刻。
然而,热烈的声浪尚未平息,质疑的声音便从观众席响起。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站起来:“主持人!我怀疑这位女士是不是做了小动作?比如用手指挠了挠丈夫的掌心之类的?”
周薇立刻正色解释:“请大家放心,我从头到尾都紧盯着整个过程,绝对没有任何暗示性的小动作发生。”
话音刚落,另一个粗嗓门的中年男人又喊道:“检查一下那位女士的手!看看手背或者手指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疤痕或者记号!”
周薇走到林晚身边,捧起她的双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将她的手背高高举起,面向所有观众:“大家请看,这位女士的手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滑,别说疤痕,连一颗明显的痣都没有。”
“那眼罩呢?”又有人不服气地喊,“那玩意儿真的捂严实了吗?会不会有缝隙?”
周薇笑了,扬了扬手中厚重的黑色眼罩:“刚才提问的这位先生,请您上台来亲自验证一下好吗?”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果然大步流星地走上台。
周薇将眼罩照原样给他戴上,系紧,然后在他面前挥手:“您能看到我吗?能看到任何光影吗?”
汉子努力眨着眼,最后无奈地摇头:“看不见,啥也看不见,漆黑一片。”
他悻悻地下台,礼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啧啧”的赞叹声。
陈远暗自松了口气,准备退到一旁。可周薇却再次叫住了他:“陈先生,请留步……”
她的话头再次被人打断。这次是一个声音洪亮的女人:“主持人!光一次不能说明问题!谁知道是不是运气好蒙对了?有本事把顺序打乱,让他再摸一次!要是还能摸对,我们就真服了!”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众多观众的附和。
“对!再来一次!”
“重新来!”
“是骡子是马,再遛一遍!”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周薇看向陈远,面露难色,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陈远看了看台下,又看了看身边眼中带着一丝担忧的妻子林晚,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应大家的要求,我们请陈先生进行第二轮挑战!”周薇高声宣布,礼堂里再次爆发出欢呼。
眼罩被重新戴上,世界再次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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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位女士的顺序被彻底打乱。周薇牵着陈远的手,将他引到第一位女士面前。
不是。他迅速移开。
第二位。手指有些干燥,骨感明显。也不是。
他被引导着向左移动了一步。当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第三双手时,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悄然萦绕而来。
就是这里。
他收拢手指,将那双手稳稳地握住。
“这位,是我妻子。”他的声音比第一次更加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薇开始倒计时,试图制造最后的悬念:“陈先生,最后五秒,您还可以改变主意!5…4…3…2…1…时间到!”
陈远眼罩被取下,光线再次涌入。
陈远第一时间看向被他握住的人。
林晚站在他面前,眼中已经盈满了泪水,嘴角却高高扬起,满是骄傲和爱意。
“轰!!!”
礼堂彻底沸腾了!比第一次更加猛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袭来。这一次,所有的质疑都被这铁一般的事实击得粉碎。
待声浪稍稍平息,周薇她将话筒递到陈远嘴边:“陈先生!太不可思议了!两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您的妻子!请您务必告诉我们,这其中的奥妙到底是什么?您究竟是凭借什么做到的?是某种独特的手感吗?”
陈远显得有些局促,耳根微微泛红,他摆了摆手:“还是……还是不说吧。”
“不行!必须说!”
“说!说!说!”
台下观众不依不饶,整齐划一地起哄。
周薇笑着鼓励他:“陈先生,您看大家都这么期待,您就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吧!分享一下您和妻子之间的‘秘密’!”
陈远看了看身旁含泪带笑的妻子,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不是靠手感。”
台下响起一阵疑惑的嗡嗡声。
“我是靠……我妻子身上的一种气味。”
“气味?”周薇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讶。
陈远点点头,“是的,一种气味。一种……淡淡的,甜甜的奶香。”
“奶香?”周薇重复了一遍,台下也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声音。
“对,是奶香。”陈远肯定道,“我很依赖这种味道。在我们来参加联欢会之前,我妻子林晚,刚刚给我们十个月大的女儿喂过奶。”
“这种味道,对我来说,就是家的味道。跳舞时,我能从她扬起的发梢闻到;看电影时,能从她依偎着我的肩头闻到;我帮她晾晒衣服时,能从那些柔软的织物上闻到;甚至在我们玩闹扳手腕时,也能从她用力而微微发热的手腕上闻到……”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浸满了感情:“不怕大家笑话,我们的卧室里,我们的被窝里,也弥漫着这种让人安心的味道。每当我加班深夜回家,推开卧室门,闻到这个味道,一天的疲惫和所有的烦心事,就好像一下子被驱散了。它让我觉得踏实,觉得温暖,让我深刻地感受到,我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我正在被需要着,也拥有着需要我去守护的整个世界。”
他转过头,深深地凝视着早已泪流满面的林晚:“闻到这个味道,我就知道,我摸到的,不仅仅是她的手,而是我全部的幸福,和我必须用一生去承担的责任。”
陈远说完了。
礼堂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寂。没有掌声,没有喧哗。人们仿佛还沉浸在他那朴素却无比真挚的告白里。
他看到妻子林晚的脸上,泪水肆意流淌,却带着无比幸福的光芒;
他看到旁边另外四位参与游戏的女士,眼眶都红了;
主持人周薇别过脸,悄悄用手指拭了拭眼角;
他甚至看到前排几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同事,也抬手掩饰性地揉了揉眼睛。
陈远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否说得太过私密。
然后,
如同积蓄了太久力量的春雷,第一声掌声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最终汇合成一片汹涌澎湃的掌声的海洋!
这掌声不再仅仅是对于一个游戏成功的喝彩,而是对于一份平凡却深厚的情感,对于生活本身最温暖一面的致敬。
陈远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林晚的手。这一次,不是在黑暗中的摸索与辨认,而是在光明下的相守与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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