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涓死时，魏军欢呼如沸水泼雪。鬼谷

庞涓死时，魏军欢呼如沸水泼雪。鬼谷...“马陵道万箭穿心那刻，”他声音比雪还冷，“他用命给你上了最后一课。可惜——”

孙膑猛然回头，膝盖撞在青石上生疼。

“先生，我懂。”

鬼谷子笑了，皱纹里嵌着三十年前的月光：“你若真懂，就不会站在魏国宫阙下，把兵书刻成墓碑。”

孙膑记得更早的月光。

少年时在鬼谷，晨露未晞，他和庞涓已跪在溪边磨竹简。

庞涓总把最粗的竹片推给他：“师兄手稳，刻深了伤纸背。”

孙膑指尖被竹刺扎出血珠，庞涓却已背起他刚写好的《月阵图》往师父屋里跑——说漏了嘴，要挨三十鞭。

那年冬至，师父罚庞涓跪在雪地里抄《孙子兵法》。

孙膑偷偷把炭盆塞进他袖口，庞涓转头就笑：“师弟心肠比炭还烫，可惜这招太温柔，杀人得用冰。”

冰，终究还是来了。

魏惠王招贤那日，庞涓攥着拜帖的手在抖。

孙膑帮他熨平褶皱，针脚细密如蚁行帛上。

庞涓忽然按住他手腕：“若我走后，你遭人陷害……”

“鬼谷弟子，刀架脖子也当风吟。”

孙膑抽回手，指节在桌沿敲出清脆三响。

庞涓大笑离去，背影融进咸阳城的尘烟里。孙膑没看见他袖中滑落的半枚断符——那是魏国密探的暗记，也是日后所有毒计的引信。

马陵道那夜，庞涓死前在箭雨里抬头望天。

不是看箭，是看星。

他记得孙膑最爱指给他看的“魁星”——那颗总在子时隐入云层的蓝星。

箭镞撕碎他铠甲时，他听见自己笑出声：原来你布的天罗地网，真藏了星辰的轨迹。

孙膑在魏军溃逃的烟尘里摸到那截焦木。

树皮烙着歪扭的字：

“庞涓死于此树下。——孙”

墨迹未干，是他午时磨墨时滴落的。

鬼谷子的声音忽然在脑后炸响：“你以为箭上刻字是杀招？蠢！那分明是封情书——他把自己钉成你兵法里最完美的‘败局’，让你亲眼确认：看，我终于赢过你一次。”

孙膑喉头一腥，呕出半口血水混着碎竹。

那是他昨夜修订《孙膑兵法》时啃食的镇纸。

真相在魏王宫窖里发了霉。

孙膑寻到那坛未启封的青梅酒时，标签上的小字正被蛛网缠住——那是庞涓入仕前埋的酒，批注写着：“待师兄大婚时启，封存当年溪畔共饮之味”。

酒瓮旁的竹简更烫手。

是庞涓被膑刑那年的求救信。墨迹晕染处，竟叠着魏国密探的举报状底稿。

鬼谷子用指甲划开蜡封：“他早知你在魏营危险。

故意泄露‘私通齐国’的假密报，逼你诈疯脱逃——那时他刚受膑刑，却替你挡了更毒的招。”

孙膑的轮椅碾过碎简。

“马陵道减灶计，我算准他三日必追。”

“错。”

鬼谷子踢开脚边枯藤，“他算准你会用减灶计，才把命押进那条死路。”

山风骤起，卷起崖畔未燃尽的军帐残布。

布上孙字大旗倒垂，分明是当年鬼谷溪边，孙膑为庞涓包扎断指时随手打的结。

孙膑辞官那日，齐使捧着黄金来贺。他推开锦盒，只取走盒底一张羊皮。

是庞涓抄给他的《吴子·论将》残篇，空白处批着蝇头小楷：

“今日见魏卒蹴鞠争球，忽悟师兄‘虚实相生’之妙。

恨不能与你共弈一局。”

墨渍晕开处，隐约有泪痕干涸的盐霜。

十年后孙膑重游马陵，樵夫指给他看半埋土中的枯骨：“将军您瞧，这具脊椎断成三截的，是魏太子申；那具攥着半截玉符的，是庞将军。”

孙膑蹲下抚摸白骨。玉符刻着双头蛇，正是鬼谷弟子相认的暗记。

他忽然发现庞涓遗骨左手蜷曲如握拳，掰开掌纹——

是粒早已石化的青梅。

鬼谷子死前夜，孙膑抱着酒坛撞开柴扉。

“老东西你早知结局，为何不拦？”

师父正用银针挑灯花。

火光一颤，照亮墙上未收的卦象——乾卦第三爻赫然涂着血朱：亢龙有悔，师徒皆亡。

“当年溪边共饮，”鬼谷子把银针插回发髻，“你饮的是酒，他咽的是剐刑前的人头汤。”

孙膑坛碎酒泻，灼痛从脚踝窜上心口。

“所以马陵道那箭……”

“是你们合写的最后一章。”

老者的影子被烛火拉长，贴上孙膑背后，“他以身为饵钓你出手，你以命为棋将他将死——这叫‘两败俱生’。天下棋局，从来容不下双活。”

孙膑忽然笑了。

笑到咳嗽时咳出半片竹简残角，那是他初入鬼谷时抄错的《鬼谷子·忤合篇》，错字已被庞涓用朱笔圈出，像当年替他包扎伤口时缠错的绷带。

孙膑的墓修在鬼谷山涧。

没有兵法石刻，只在碑阴嵌了粒青梅。

雨季来时，青梅胀裂，渗出琥珀色的汁液沿石纹蜿蜒，像极了那年溪水中倒映的、两人叠在一起的身影。

有夜归樵夫听见风里有兵戈交鸣，惊回首——

月光正照在碑前两行小字上：

“师兄，桂树已亭亭如盖。

可还记得树下那坛酒，该换我请你喝了。”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像极了许多年前，庞涓替他数伤口时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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