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春,当唐志平拉着妻子陈锦的手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时,槐花正簌簌地落着,像一场迟到了三十八年的雪。
“锦娘,你看这槐树。”唐志平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十三岁那年,娘就是在这树下缝棉袄,含泪目送我去参军的,那情景恍若昨日。”
这时,陈锦轻轻捏了捏丈夫的手,之后小心搀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土路上,尽头有户人家的院门虚掩着。
唐志平的脚步在土路上踩出深浅不一的声响,像是用尽半生才谱成的节拍。
门“吱呀”一声推开,院里晒太阳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身,板凳在身后哐当倒地。
“你找谁……三哥?”唐志凯的嘴唇哆嗦着,晒得黝黑的脸庞瞬间失了血色。
他往前踉跄两步,又怯怯退后半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哥,真的是你吗?国家都追认你为烈士了......”
槐花的香气突然浓得化不开。
![]()
唐志平看了看弟弟鬓角的白霜,又看了看他眼角的褶皱,那里面还藏着弟弟童年时追在自己身后要糖吃的模样。
三十八年前,唐志平离家时,弟弟唐志凯还是个总拖着鼻涕的瘦猴儿。如今,他也跟哥哥一样白发丛生,身形佝偻了起来。
“是我。”他张开双臂,布衫袖口露出腕间一道弹片留下的旧疤,“志凯,三哥回来来了!”
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春日的院落里相拥,像两株被雷劈过的老树终于靠拢了枝桠。
陈锦别过脸去,泪水打湿了衣襟上那朵她亲手绣的木棉花。
![]()
1939年冬,十一岁的唐志平蹲在门槛上磨柴刀,却听见爹娘在里屋压低声音说话。
“县大队说缺个送信的娃娃......”
“那又怎样,谁家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
“我去!”唐志平接过母亲的话,扔下柴刀冲进了里屋,“我跑得快,鬼子抓不着我。”
母亲一把将他搂住,眼泪滴在他后颈上。
“傻孩子,那可是随时准备掉脑袋的……”
![]()
可当县大队的王队长再次登门时,唐志平还是偷偷跟去了。
临走前,他把珍藏的玻璃弹珠全塞给了五岁的弟弟唐志凯,“帮三哥收着,等打完仗我再回来陪你玩。”
参军后,唐志平记得身边第一个牺牲的战友是宣传科的小刘同志,那个总爱唱“沂蒙山小调”的姑娘,中弹时,她手里还攥着没撒完的传单。
彼时,唐志平把她背到临时包扎所,姑娘的血浸透了他的粗布衫,临走前,她轻声说:“小唐,替我去看看新中国。”
1945年,日寇投降那天,唐志平在临沂城头看见漫山遍野的火把。有人哭着哭着笑了,有人笑着笑着却哭了。
![]()
只有唐志平静静望着北方——他觉得家里该收到他托人捎回去的银元了。
1949年5月,三野十纵驻扎在闽江边上。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在唐志平写给母亲的信笺上:
“娘,福建的荔枝红了,想起咱家后山的野枣也该熟透。等打完这一仗,儿子就回去给您养老,再给志凯说房媳妇......”
写到这里,唐志平顿了顿,接着,他把“这一仗”三个字涂成墨团,改成了“最后一场仗”。
令唐志平没想到的是,三天后,渡海的木船会沉在金门的滩头。炮弹掀起的浪花里,他拼命游向岸边,却被反向的洋流越带越远。
![]()
唐志平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是天上那轮和家乡一般无二的月亮。
1952年,唐志平在台湾北部的乌来乡帮原住民修屋顶时,认识了前来送饭的陈锦。
“阿兵哥,你讲话有山东腔哦。”姑娘递过姜茶,满脸欢喜。
唐志平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哼起了《沂蒙山小调》。此后,每次帮陈家干活,他总能在灶台发现多煎的荷包蛋,在草帽里找到新摘的野枇杷。
1955年的元宵节,唐志平和陈锦在吊桥边谈心,他满目憧憬地看着北方,“我家在山东海边,院里的槐树比这桥还高......”
“以后乌来就是你的家。”陈锦打断他,手指轻轻按住他腕上的伤疤。
![]()
后来,唐志平和陈锦结婚了,他们用退伍金开了间小面馆,招牌是山东打卤面配客家粄条。
有年春节,他在后院点上三炷香,陈锦悄悄在香炉旁放了一盘饺子。
现在,唐志平终于又站在了老家院里。西墙根那丛迎春花开得正盛,他依稀记得,母亲曾说这花命硬,根走到哪儿都能活。
“娘走前那几天,天天坐这儿盼你。”唐志凯指着槐树下的石墩,“后来眼睛瞎了,她就用手摸你刻在树上的字。”
唐志平颤抖着抚过树干上模糊的“唐”字。
1943年离家那夜,唐志平用柴刀刻下这个记号,心想至多三年五载就能回来。如今,字迹长成了树痂,像岁月结下的疮疤。
![]()
在父母坟前,唐志平带来的台湾凤梨酥与山东年糕并排摆着。纸钱的火光里,他看见父亲教他认星座的夏夜,母亲在油灯下补袜子的冬晚。
三十八年的离别,原来只是天地间一炷香的时间。
“爹,娘,平娃回来了。”他重重磕下头去,黄土沾在花白的鬓角。
临行前,兄弟俩在老屋门槛上并肩坐到半夜。唐志凯忽然跑进屋里,捧出个生锈的铁盒:“你的弹珠,我每年都擦一遍。”
朝阳初升时,唐志平给了弟弟一笔钱。他让弟弟把老家房子和父母的坟茔修葺修葺。
他说,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客车发动的声音惊起槐树上的麻雀,他忽然想起金门战役前夜,指导员说等全国解放了,要请所有人吃山东的煎饼卷大葱。
![]()
“三哥!”志凯追着车跑,“明年开春的槐花蒸饭,我给你留着!”
客车转过山坳,后视镜里故土渐渐模糊。陈锦握住丈夫的手,发现他掌心里攥着颗褪色的玻璃弹珠。
2001年深秋,唐志凯收到从台湾寄来的录音带。磁带里是三哥唱的歌谣,还是童年时哄他睡觉的调子:
“月光光,照四方
谁家儿郎想爹娘
东海深,泰山高
挡不住归雁成行......”
![]()
尾声夹杂着咳嗽声,“志凯,医生说我是老毛病......记得把咱爹娘的碑朝海那边立着......”
来年清明,唐志凯带着儿女重修祖坟,之后,新碑果然朝着东方,阳光下能看见海面闪烁的波光。
十六岁的孙女忽然指着远处喊:“爷爷,有船!”
海平线上,归航的白帆正缓缓驶过。而坟前新栽的槐树苗,在春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说:所有离散的,终将在故土的脉络里重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