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倬云追思会上的发言
◈ | 李银河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师友,曼丽师母: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与无限敬爱的心情,聚集在这里,追思我们敬爱的老师——许倬云先生。我是李银河,许倬云教授是我在匹兹堡大学社会学系读博士时的导师,是我的论文答辩委员会的成员。作为许先生的学生,能在此刻代表同窗们发言,我深感荣幸。
![]()
李银河在许倬云北京追思会上发言
恩师许倬云先生的离去,是中国史学界和社会学界一颗巨星的陨落。对于我们而言,他不仅是学贯中西、著作等身的学术泰斗,更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人生导师。
先生以其宏阔的全球史视野,将中国历史置于世界文明的脉络中进行考察,打通古今,连接中西。他的研究,从不拘泥于一时一地一事,而是探寻历史的长期规律与人的命运。他教会我们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大历史”的思维方式,一种悲天悯人的人文关怀。他笔下的历史,是有温度的,是关乎寻常百姓的生计,是文明互鉴的对话,是中华民族安身立命的根本思考。
![]()
许倬云北京追思会现场
而先生的文字风格,与他深邃的思想相得益彰。他的文章,清晰、精准、平实而有力,毫无晦涩雕琢之气,却能将最复杂的道理娓娓道来,深入浅出,如涓涓细流,润物无声。这种“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境界,背后是他深厚的学养和对汉语运用之美的极致追求。
他让我们明白,真正的大家,从不靠辞藻堆砌来彰显学问,思想的深度自会赋予文字力量。他常说:“写文章要让田间的老农也能看懂,学问才真的做透了。”
在为人处世上,先生更是我们的楷模。他一生历经磨难,却始终保持着知识分子的风骨与赤子之心。他对学生,既是严师,也是慈父。他治学严谨,要求我们立论必须有据,行事必须认真;但他待人却极为宽厚、谦和,家中客厅永远向我们敞开,无论我们提出多么稚嫩的问题,他总会耐心倾听,循循善诱。在他身边,我们感受到的永远是温暖的鼓励和智慧的启迪,从未有过丝毫的压迫感。
![]()
李银河《生育与村落文化》,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说到这里,我总会想起小波——我的先生,也是先生的学生。小波生前常跟我说起许先生,回忆他们师徒二人在匹兹堡大学那些畅谈的午后时光。小波去世之后,许先生还专门写了怀念文章,描述了小波拜师学艺的情景。他说过一句话:小波是我教书生涯的一个异数:其他学生都是社会学历史学学者,小波却是个小说家。
而小波生前在他的随笔中多次提到“我的老师”,基本上都是指许教授。他在一篇随笔中写道:“我的老师曾说,科学是个不断学习的过程。学习科学,尤其要有平常心。”小波后来写小说、写杂文,那种对世间万物的深刻体察,透彻理解,也有着许教授师承的影响。如今先生走了,小波也已离开多年,但他们之间那种惺惺相惜的亲切情感已被传为佳话。
小波对许先生的评价一直回荡在我心里。许先生拥有顶级的智慧,却怀揣着最朴素的善良。他的存在本身让我们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学问和美好的人格可以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
李银河与王小波在匹兹堡大学合影
今天,先生虽然已经驾鹤西去,但是先生的灵魂仍然在我们心中栩栩如生。先生给我们留下的是看历史的通透,是做学问的诚恳,是做人的温暖。先生走了,但他留给我们的学术遗产、他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以及他对家国天下那份深沉的关怀,将永远滋养着我们。
我们会铭记他的教诲,像他一样努力思考,真诚做人。
每个来过这个世界的人都会经历三次死亡:第一次是物理死亡;第二次是从熟人的记忆中消失;第三次是从地球上所有的记忆中消失。相信对先生的记忆还会在我们这些后辈学子中保留很长时间,还会在地球上的记忆中保留很长时间。
谢谢大家。
本文作者:李银河
(美国匹兹堡大学社会学博士 社会学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