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苏东坡贬居儋耳时,当地有位十六七岁的少女暴病而亡,停棺三日後竟陡然睁眼坐起。
浑身冷汗淋漓地哭诉:“我被勾魂吏拽入地狱,那阴司里关押的,竟全是儋耳同乡。”
而近来夔州守兵高俊的遭遇,更是离奇得如出一辙,莫非阴间地狱原是各地分治,借凡人还阳的奇遇广为流传,只为以酷刑震慑世人、劝人向善?
高俊本是睢阳农家子,世代为兵,在雄威军麾下当差,生得虎背熊腰,平日里性格粗豪。
绍兴二十二年正月辛亥日,天刚蒙蒙亮,他闲着无事登上夔州城外的高山,想打些野味。
行至半山腰,忽闻阴风呼啸,一个披发怪人凭空出现:他身着皂衣,面色青黑如铁,手里握着一根桃木杖,杖头挂着串铜铃,叮当作响间透着寒气。
怪人掏出一道黄符,朱砂字迹鲜红似血,厉喝一声:“奉阎罗王令,特来拿你高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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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俊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山下狂奔,脚下石子滚落,鞋都跑掉了也浑然不觉。
那怪人却如影随形,铜铃声总在身后三尺处响起,挥之不去。
奔至家中,高俊急得抓起桌上的陶碗、木筷猛砸过去,碗碟碎裂声中,怪人被彻底激怒,青黑的手掌如铁钳般扼住他的喉咙。
高俊只觉喉间剧痛,呼吸断绝,眼前一黑,当场倒地气绝。
再次睁眼时,高俊发现自己轻飘飘的,竟已脱离肉身,正被怪人拽着向西而行。
怪人边走边展开黄符,上面朱砂大书“阴司勾魂令”五字,末尾押着一个狰狞的鬼头印章,笔画扭曲如蛇。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始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腐土与血腥的气味,耳边隐约传来鬼哭狼嚎。
忽然间天光乍现,一座阴森城池赫然矗立,城墙由墨色巨石砌成,高逾十丈,四角的铁扉铸着狰狞兽首,獠牙外露,透着森森寒气。
城中街巷纵横,店铺林立,幌子上写着“冥衣铺”“奈何茶肆”,竟和人间州府一般模样,只是所有景物都蒙着一层灰败的色调,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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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街巷,一座巍峨地府大殿映入眼帘,殿顶覆着黑瓦,梁柱上缠绕着锁链,锁链尽头挂着骷髅头,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哀鸣。
两侧廊庑里挤满了囚犯,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哀嚎声此起彼伏。
高俊目光扫过,只见一个妙龄女子双脚被麻绳捆在横梁上,长发垂落如瀑,发间还沾着未干的油脂,狱吏手持铁勺,不时刮下她发间的油珠,冷声说道:“此女前世挥霍灯油涂抹秀发,每日耗油量抵得上贫苦人家三日口粮,如今罚她悬梁沥尽油脂,一滴不剩方可解脱。”
不远处,另一个女子被反绑在盘龙柱上,铁钳死死夹住舌头,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染红了衣襟,她想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狱吏踹了踹她的小腿,又说道:“这是生前搬弄是非、恶语伤人的长舌妇,专以散播谣言为乐,害了三条人命,教她永世不能多言!”
更让高俊心惊肉跳的是,他竟看到了旧识宁江都将。
此人当年在军中以凶残闻名,如今戴着沉重的铁枷,铁链磨得脖颈血肉模糊,狱卒正用一柄锋利的牛耳尖刀,一片片割他大腿上的肉,鲜血顺着裤管滴落,在地上积成一滩,白骨外露,身形枯瘦得只剩一副皮囊,双眼凹陷如黑洞,却仍能发出痛苦的嘶吼。
廊下还围着上百个惨不忍睹的鬼魂:有的被按在刑架上,头顶悬着烧红的铜钟,钟口朝下缓缓压下,头皮被灼烧得滋滋作响,焦糊味弥漫开来;
有的被铁链拴住脚踝,扔进满是毒蝎的坑中,毒虫争相噬咬,肌肤瞬间溃烂流脓;
有的被缚在火刑柱上,脚下燃烧着阴火,火焰不烧衣物只灼魂魄,疼得鬼魂浑身抽搐,却始终无法死去;
还有的被狱卒用铁钩勾住琵琶骨,硬生生拖拽前行,骨骼摩擦发出刺耳声响,胸口被凿出拳头大的洞,五脏六腑隐约可见,个个气息奄奄,却仍被手持鞭棍的狱卒死死看守。
“这些都是生前滥杀无辜、作恶多端的恶人,永世受此酷刑,不得轮回。”狱吏的声音冰冷刺骨,听得高俊浑身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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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高俊看到了集市上卖面的冉二,他已死三年,生前总爱把卖剩的面和汤水随意倾倒在街边。
如今他面前摆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瓦瓮,里面装满了腐臭的污水、馊掉的米汤和发霉的面条,蝇虫飞舞,恶臭扑鼻,瓮身已空了七成。
“此人生前暴殄天物,肆意丢弃粮食,如今这些污秽都积在这里,每日逼他喝三碗,直到瓮满为止,喝不完便遭鞭笞。”
狱吏说罢,冉二被两个狱卒架着,捏开嘴巴灌下一碗腐水,当即呕吐不止,却又被强行按住,继续灌食。
旁边的刑台上,一个穿绸缎的富商被剥去衣物,绑在木桩上,全身涂满蜜糖,数十只饿蚁顺着木桩攀爬,专咬他的眼鼻口耳,富商痛得面目扭曲,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淌。
狱吏冷笑:“此人前世为富不仁,盘剥百姓,囤积粮食哄抬物价,害死人命,如今罚他受蚁噬之刑,日夜不得停歇。”
不远处的石井旁,一个妇人被狱卒按住头颅,往井中探望,井里满是她生前溺死的婴儿鬼魂,个个青面獠牙,伸手撕扯她的头发和皮肉,妇人的半边脸颊已被抓得血肉模糊,却仍被强行按在井口,听着婴儿的啼哭与咒骂。
“此妇生前多次溺杀女婴,造下杀孽,如今让她日日受亲生骨肉索命之苦。”狱吏的话让高俊浑身发冷。
高俊正看得心惊,忽闻有人唤他名字,转头一看,竟是以前常在集市上卖糖稀的黄小二。
他如今穿着狱卒的皂衣,面色同样青黑,见了高俊,上前低声问:“你怎会被抓到这里?你阳寿未尽啊。”
高俊这才发现,和他一同被勾来的鬼魂竟有三百多人,个个面带惶恐,有的是农夫,有的是商贩,还有的是官吏。
连前一晚刚去世的奉节县令赵洪,也穿着官袍在庭院里茫然徘徊,发髻散乱,面色惨白。
大殿之上,一位系着黄绶的主事官端坐案前,案上摆着一本厚重的阴册,书页泛黄,上面用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主事官传唤高俊,声音洪亮如钟:“你生辰八字是何?”
高俊颤声答:“小人高俊,二十五岁,绍兴二年六月二十四日辰时生。”
主事官翻阅阴册,手指在书页上滑动,忽然眉头一皱:“抓错人了!我要拿的是巳时生者高俊,你是辰时生,速速退下等候发落!”
高俊不敢多言,只能站在殿旁,看着其他鬼魂一一被问询。
有的鬼魂报出时辰后,主事官当即拍案:“押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随即有狱卒上前,戴上沉重的铁枷押往殿后;有的鬼魂则被判定阳寿未尽,暂时关进廊庑等候放回。
庭院里,一位身披金甲、手持巨斧的壮士肃立,盔甲上血迹斑斑,眼神凌厉如刀,吓得鬼魂们不敢靠近。
高俊硬着头皮上前作揖:“大人,主事官留我在此,却无发落,还望大人指点迷津,小人家中尚有老母妻儿,还望能重返阳间。”
壮士略一点头,转身入殿禀报。片刻后出来道:“主事官已禀明阎罗王,可走了。”
又喊来一个梳着双丫髻的童子,童子手持一盏青灯,灯光微弱却能照清前路:“速随我原路返回,迟则肉身被埋,魂归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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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子领着高俊往回走,青灯的光芒在黑暗中开辟出一条小径,穿过那段伸手不见五指的路途后,童子忽然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烟消失不见。
高俊孤身一人,只能朝着西方狂奔,耳边阴风呼啸,鬼哭狼嚎声不绝于耳。
走了数里,登上一座山,山下有条大河,河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挣扎的鬼魂,有的抓住浮木想要上岸,却被水下伸出的鬼手拽入深处。
岸上坐着几位阴司官员,身着官服,面无表情,命士卒将路过的鬼魂一个个推入河中。
河里鱼龙翻腾,巨鳌张着血盆大口,瞬间将鬼魂吞噬,血水染红了河面,能侥幸涉水上岸的百不存一。
高俊吓得拼尽全力翻过数座山岭,终于走到一片平原。
两条小路交叉,一条通向黑暗,一条隐约透着微光。
高俊不知该往何方,正待在河边犹豫,忽然有条黄狗跑来,毛色杂乱,却眼神温和,它咬住高俊的衣角,拽着他往左边的小路走。
高俊半信半疑地跟着,走了约七里路,黄狗忽然停下脚步,对着他摇了摇尾巴,转身跑进树林,消失不见。
高俊只能独自前行,翻过山冈,又遇一条大河,河上架着一座独木桥,桥面朽坏,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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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踏上桥,桥身就轰然坍塌,身后传来骑马人的怒喝:“前面的鬼魂,快修桥!”
四五名阴兵扛着大木赶来,眼看就要追上,高俊趁机拔腿狂奔,脚下不知踩了多少碎石,脚踝被划伤也浑然不觉。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到夔州东津渡口的轮廓,岸边有行人往来,炊烟袅袅,竟是人间景象。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赤身裸体,皮肤冰凉,路人见了纷纷避让,有个挑夫误以为他是疯子,抬手一拳捶在他背上……
“哎哟!”高俊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家人正围着他痛哭,屋里摆着棺材,香烛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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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见他醒来,喜极而泣:“你都死了两天了,气息全无,我们正要下葬,你可算活过来了。”
高俊坐起身,浑身冷汗淋漓,喉咙处还残留着被扼住的痛感,那段阴司见闻历历在目,仿佛就在刚才。
他当即决定洗心革面,此后待人宽厚,勤俭节约,再也不敢作恶。
选自《夷坚志》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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