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性时代的“拿来主义”，海外中国研究文摘上新

一旦把对国际同行的了解，只限制在对他们整本著作

——更不要说还只是翻译著作——的阅读上，在时间上就无疑要大大滞后了；……也不是所有的论文都会铺陈成书，那也很可能就是其最终的发表形式。

——刘东，《中国研究文摘》首发词

旨在呈现海外中国研究新近成果、方法论动态、特色视角与问题意识的《中国研究文摘·第2辑》，已于2025年11月下旬上市。本辑共引介21篇论文、14篇书评，以及一期圆桌讨论和一栏专题论文。

《中国研究文摘·第2辑》，刘东 主编

如首发词所言，如今国内学界在汉学著作的移译上已取得一定进展，但要做到 “实时追踪国外同行的、代表了最新创意的论文，哪怕只是限于他本人的专业”，对很多人来说仍属力不从心。

《中国研究文摘》所要做的，就是帮助中国读者在世界语境下进一步理解中国、研究中国，在对外部世界的自然、社会科学，以及人文学科所有领域保持充分开放的状态下建立自主的知识体系。

从来源上看，文摘所介绍的研究挑选自英语、日语、法语、德语等语种的几十种一流外刊，不局限于以中国为特定对象的期刊，也不限于传统的文学、历史、哲学、艺术学科。在第2辑中，编委所摘编的文章来源包括但不限于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Modern Asian Studies、Early Medieval China、Journal of Chinese History、Philosophy East and West、Archives of Asian Art、Twentieth-Century China、Modern China、Extrême Orient Extrême-Occident、『内陸アジア史研究』、『東洋史研究』、『経済史研究』、History of Science、Asian Perspectives、Postcolonial Studies、The Art Bulletin、East 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Medicine、Agricultural History、Environmental History ……

编委团队 分工 协作，实时关注几十种高水平外刊上的发表动态

从内容上看，第2辑历史学选文的比重较之第1辑略有上升，但仍呈现了万花筒般的海外中国学切入点：

⚪远至上古考古研究与春秋战国的文本，近至现当代中国的理念竞争、工程建造与社会议题；

横跨经济、艺术、

古籍版本、法律、思想伦理、宗教文化、性别、农村、国际关系、中西交往、新闻传播、医学理念、政治、环境等领域的题材；

⚪关切历史分期、

史学方法与数字人文研究、

全球视角、现代理论

本辑论坛命题为“居何之中？历史分期与全球中世纪”（In the Middle of What? A Forum on Periodization and the Global Medieval），原文刊载于Early Medieval China （《中国中古研究》）2024年第30期，由伊沛霞、魏希德、卢本德、普鸣、谭凯、宇文所安六位学者在第三届中古中国人文会议的一场圆桌讨论上的发言稿整理而来。任教于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的刘晨老师不仅摘编了六篇讨论、编者按语，还为读者介绍了由北美汉学界发起的中古中国人文会议（Middle Period China Humanities Conference）。

目录首页，本辑收录超过40篇摘编文章

如Early Medieval China杂志主编田晓菲所指出的，占主导地位的朝代分期法在政治史和制度史研究中非常适用，但在探讨超越政治主权的社会、思想和文化连续性与变化时便显不足。在“全球中世纪研究”兴起的背景下探讨中国历史分期是这样，从整个海外中国学研究生态的角度来看也是如此，呈现在《中国研究文摘》中，就是所选文章的研究范围更重视特定时段或长时段以及全球性，议题也更为多元。

不仅如此，海外中国学研究也善于从中国人习以为常之处发掘议题。

比如英国汉学家米欧敏（Olivia Milburn）认为，人们在法律文献之外对早期中国的性暴力问题关注甚少，她以息妫与郢都之难中的女性的遭际为案例，试图发掘在文献记载模糊表达、后世集体沉默以及特定历史认知掩盖下的“真相”。

法国远东学院教授华澜（Alain Arrault）从《礼记》中的说法出发，探讨了中国传统祭祀活动中逝者的载体理念。从牌位所构成的再现形式的变迁，到仪式之中儒家规则的传承与辨析，华澜不仅是在一个看似寻常而内涵张力的角度对中国思维进行挖掘，其研究还暗藏着与欧洲基督教世界对逝者的象征性表现所形成的对比。类似的，高万桑（Vincent Goossasert）所探讨的1700年以来中国人的斋戒观与实践，也展现了这一长期被忽视的现象背后宗教生活与世俗生活之于国人的复杂面向。

版式雅致、板块丰富、图文并茂，文章出处清晰标注

在《中国研究文摘》所关注的研究中，中国未必是研究对象的绝对主角。而从他者的角度看待国际交往或区域事件中的中国，也能够为中国学术提供新的坐标点。

如中村朋美对俄国《圣彼得堡新闻报》及其涉及清朝内容的研究，从官方的目标、安排与传播机制等方面入手，在多个侧面发现了影响两国交际的隐微伏笔。

中岛乐章以1544年“荒唐船漂流朝鲜”事件为引考察漳州湾的沿海走私贸易与葡萄牙人的东亚扩张，爬梳了涉及中国、朝鲜、葡萄牙、日本多方的资料，不仅开拓了区域研究的视野，也深入了参与各方涉入机制背后的历史处境。

费伦茨·陶科（Ferenc Takó）将阿历克西·德·托克维尔和约翰·密尔的中国观置于长期以来欧洲思想家对待中国的态度与动机的历史谱系中进行辨析，他笔下的思想家跳出了“亲华”或“恐华”的简单二分，中国观成为欧洲发展理念的对比质料之一。但摘编者精辟地补充道，中国观并非隔离的、单面的思辨对象，而是内化进入近代欧洲思想家的理论坐上了“荡回中国的秋千”，影响了为中国寻求解药者的观念。

韦立德（Tim Wright）从金银货币入手，借助中、日、英史料，提供了理解1930年代世界经济萧条背景下中国东北地区政治经济局势的新的解读。白银本位与银价下跌改变了铁路、煤矿等领域的竞争格局，中资逐步在现代产业与地方市场上崭露头角，日资则面临利润缩减与市场挤压。作者从货币体系的差异、军事控制与铁路网络发展等对日资垄断形成的挑战的角度，为揭示日本侵略的长期结构性根源与短期因素的结合分析提供了新的维度。

书评板块更为丰富地呈现了当前海外汉学研究的成果与水准。借助书评，我们得以快速了解到诸如德国学者菲利克斯·博伦（Felix Bohlen）的著作《<国语>中劝谏的呈现：基于叙事理论的研究》（Die Darstellung der Remonstration im Guoyu. Eine erzähltheoretische Untersuchung）、艾丽沙（Elisa Levi Sabattini）与史克礼（Christian Schwermann）主编的文集《计划与市场之间：早期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Between Command and Market: Economic Thought and Practice in Early China），以及卡捷琳娜·克拉克（Katerina Clark）的著作《欧亚无国界：左派文学共享之梦（1919—1943年）》（Eurasia Without Borders: The Dream of a Leftist Literary Commons, 1919–1943）等作品中的研究。

以高水平书评示范良性学术评价，引介海外汉学新作

举例而言，《中国研究文章·第2辑》介绍了彭浩对岩井茂樹广受关注的作品《朝贡·海禁·互市：近世东亚的贸易与秩序》的书评。评论者一面补充史料，指摘细节；一面不断提供其他研究角度，以扩充读者对此段历史更全面的认识。这部作品的简体中文版新近上市，相信这篇文摘能帮助读者更好地了解此书与相关议题在日本学界的定位。

除了一般书评（book review），《中国研究文摘》也收录了国外一流刊物中的评述文章（review essay）。后者的行文往往立足于评论对象，但又超出该书范围，将相关议题或更大的学术脉络纳入讨论视野，并体现作者见解；有时，评述文章的论述基础还可以由相关主题的多部著作组成。

在本辑中，摘编者介绍了谭凯（Nicolas Tackett）发表在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上的评述文章，讲述了魏根深（Endymion Wilkinson）的“中国历史手册”系列的编订历史与版本构成、更新，进而回溯了史学研究流变中的量化史学转向以及社会科学倾向，最后将当下数字人文热点与量化史学进行对比，例举了在中国史研究中的一些具体运用。

从“中国研究”这一最容易引起阅读兴趣的领域，展示国际的学风与规则

精彩的研究无法穷举，但总体而言，编委所引介的文章大多来自2022—2025年一流期刊的发表，尽量展现出更广阔的学术共同体的旨趣与资源投入。《中国研究文摘·第2辑》基本延续了第1辑的风格与设计，在装帧上增加了选文原标题的呈现，提示读者所选研究的来源与属性。

正如赵鼎新教授在第1辑文摘面世时举办的跨学科的专家座谈会上提到的——

《中国研究文摘》把当下的一些重要海外文献介绍到中国，不是说他们一定比我们要好，但他们的学问确实做得比较认真。文科不像理科，并不见得现在的东西比以前好。相信年轻人在这个越来越工具性的时代，可以从《中国研究文摘》中

“拿到”很多东西。

愿《中国研究文摘》能激发更多的灵感。

目录

【论坛】

居何之中？历史分期与全球中世纪

以朝代分期（伊沛霞）

流动的边界与“居间”的艺术：全球视野下的中古史实践（魏希德）

分期术语与叙事性思维（卢本德）

现代性叙事、现代性时刻与“迟暮感”：作为历史构建的分期（普鸣）

唐宋变革、政治分裂与“全球中世纪”（谭凯）

历史分期、中期及其他（宇文所安）

【论文】

论中国思想作为全球理论的可能性（李蕾）

秦汉简牍法律文献中的夫妻关系（司马安）

早期中国的强奸问题研究：两则案例分析（米欧敏）

中国视角：表现逝者，使其现身（华澜）

父母之爱女：宋代女童图像研究（王格睿）

江南乡村社会的原型（伊藤正彦）

1700—1950年中国的定期斋戒和宗教日历（高万桑）

《圣彼得堡新闻报》所见1730年代的清朝遣俄使（中村朋美）

葡萄牙人的东亚扩张与漳州湾走私贸易（中岛乐章）

超越亲华与恐华：在欧洲接受中国的连续体中审视托克维尔和密尔（费伦茨·陶科）

遮蔽与展现之间：慈禧太后的表现实验（罗莎琳·乔）

重新确立佛教传统：全球背景下的吕碧城和中国素食主义（马赛亚斯·舒曼）

越界筑路的协商：上海通商口岸的划界、行政争端和权力转移（1860—1937年）（盛家恺）

白银与黄金：1930年代世界经济大萧条期间中日在中国东北的竞争（韦立德）

1920—1937年中华民国的航空基础设施 （白玛丽）

组织印刷的新世界：商务印书馆的图书馆管理和文化商业（约1900—1940年）（张敏迪）

公共意见与军阀权力：中华民国早期的军队复员议题（马寇德）

能源、劳工和苏联援助：中国的西北公路（1937—1941 年）（马克·贝克）

翻译社会主义的梦想：伊利亚·爱伦堡与苏联修正主义理念在中国的竞争 （董耀文）

当代中国剖宫产的兴起与分娩的医学技术管理（江绍龙 张珺）

勤奋的女儿们：当代中国学习成绩优异的女性（扎卡里·M. 豪利特）

【书评】

《国语》中劝谏的呈现：基于叙事理论的研究（菲利克斯·博伦 著 艾翔 评）

《春秋》史笔：古代中国编年史中的形式与等级制（方妮安 著 金鹏程 评）

王权威仪：汉代的宫廷艺术与物质文化（艾莉森·米勒 著 罗梅 评）

计划与市场之间：早期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艾丽沙 史克礼 著 李峰 评）

中国历史新手册：第六增订版，50 周年纪念版（魏根深 著 谭凯 评）

朝贡·海禁·互市：近世东亚的贸易与秩序（岩井茂树 著 彭浩 评）

近代中国的经济思想：市场与消费（约1500—1937 年）（曾玛莉 著 周陶沫 评）

地方中的全球：中国的战争、商业与科技百年史（张信 著 曾召金 评）

良方妙技：中医的后殖民抗争（艾理克 著 娜塔莎·莱拉·鲁尼 评）

写生与中国观看之道（顾伊 著 刘宓亚 评）

中国哥特式建筑：北京主教和他的大教堂（柯学斌 著 王廉明 评）

东亚的科学与儒家治国方略（白馥兰 著 祝平一 评）

国际主义美学：中国与早期苏联文化（泰德华 著 维克托·扎采平 评）

欧亚无国界：左派文学共享之梦（1919—1943 年）（卡捷琳娜·克拉克 著 傅朗 评）

【专题】

水与战争：1938—1947 年黄河水灾中的农民、城市和政府（艾志端）

小为何不美？：以小型蓄水工程为例重思“大跃进”（许梦然）

中国研究文摘·第2辑

刘东 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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