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道临：与王文娟相爱一辈子，他去世时，妻子为何没在身边？

书香遇梨园，缘起淮海路

孙道临1921年出生在北京，家里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孙文耀留学比利时当工程师，母亲范念华出身嘉善望族。从小他就泡在书堆里，莎士比亚、托尔斯泰啥的西方名著翻了个遍，中国古籍也熟得不行。

1938年考上燕京大学哲学系，本来想钻研思辨哲学，结果同学黄宗江拉他进剧社，演起《雷雨》里的周冲，那时候才19岁，一上台就觉得这路子对胃口。太平洋战争爆发，学校关门，他还因为抗日话剧被日本宪兵抓进去，和地理学家侯仁之关了好几天，出来后禁足北平，只能郊外放羊。

1943年加入中国旅行剧团，辗转上海国华剧社、北平南北剧社，演《日出》《家》《茶花女》，从哲学转行当了职业演员。1947年大学毕业，进北平艺术馆，继续话剧。抗战胜利后，他译美国喜剧《砒霜与缎带》，改编成《疯狂奇谭》，黄宗江导，于氏、黄宗英主演，一炮打响。

1948年，金山办清华影业，他演首部电影《大团圆》，饰忧郁少年三弟，观众一看那书卷气，就记住了这个俊朗小生。新中国成立，他进上海电影制片厂，1949年主演《乌鸦与麻雀》，演教书先生华洁之，获文化部优秀影片一等奖。

1950年《民主青年进行曲》，热血青年步伐整齐。1951年《女司机》，和舒绣文对戏。1954年《渡江侦察记》让他成银幕英雄，饰李连长，下部队体验仨月，高烧40度还去南京外景。

1958年《永不消逝的电波》里演李侠，学发电报一个月，刑讯戏绑老虎凳，坚持到第三块砖。同年配音《王子复仇记》哈姆雷特，嗓音磁性。早年这些角色，奠定了他“英俊小生”的地位，一生演百余部，导多部获奖片。

王文娟呢，1926年生在浙江嵊县黄泽镇坑边村，农村姑娘，舅舅们会吹拉弹唱，从小耳濡目染。12岁离家去上海，跟表姐竺素娥学艺，先练小生，后转花旦，基础打得扎实。1942年歇夏满师，艺名叫“小竺素娥”，组班演《梁祝》，和邢月芳合演，化蝶翩跹。

1945年挑头肩花旦，1947年和陆锦花创少壮越剧团，1948年入玉兰剧团，和徐玉兰演《风潇潇》，饰风尘女子，唱腔婉转。1952年主演《春香传》，扮朝鲜少女，获华东戏曲观摩一等奖。1953年《追鱼》让她红了，饰鲤鱼精，武戏翻腾，文戏柔媚。

1958年《红楼梦》首演，饰林黛玉，葬花吟焚稿，获赞。1961年《西厢记》，先红娘后崔莺莺，获全国戏曲会演二等奖。1962年拍《黛玉焚稿》，戏路宽广。她一生创王派艺术，传人众多，70年越剧生涯，基础虽有限，但靠勤奋成了大师。

两人缘分1958年春，黄宗江在作协招待所牵线，徐玉兰陪王文娟，黄宗英陪孙道临。淮海路散步，孙道临谈《梁祝》《西厢记》，王文娟回应《渡江侦察记》《乌鸦与麻雀》，惺惺相惜。恋爱避粉丝，只夜里约会，书信频繁，他寄苹果，她回唱段手稿。孙道临有旧事，政审卡壳，王文娟坚持，张瑞芳上报高层获支持。

1962年7月2日登记结婚，岑范给王文娟一月婚假，去庐山蜜月，低调简朴。婚后住淮海西路老弄堂，孙道临晨练舞剑，王文娟午睡养嗓，他不抽烟少喝酒，她做饭他递调料。1964年10月18日生女儿孙庆原，为庆原子弹试爆成功取名。女儿童年外婆带，父母忙工作，她追蝴蝶，听父亲练书法墨香，母亲哼《红楼梦》。

孙庆原遗传气质，高挑优雅，不入演艺圈，考大学去德国留学，嫁朱解鸣，生一子一女。家庭里，孙道临教女儿朗诵，王文娟带看戏，晚饭围桌夹菜讲趣闻。1989年孙道临68岁办华夏影业，筹资陪投资人喝酒熬夜，王文娟递热毛巾。他俩合作《孟丽君》，他导她主演，排练指点身段。她支持他导《詹天佑》，79岁亲力亲为。

孙庆原从德国回探亲，见父母携手散步。两人互补，他严谨她朴实，争执少。孙庆原婚后定德国，她夫妇飞去机场拥抱。孙道临银幕生涯60载，王文娟越剧70年，低调无架子。逢年孙庆原携儿女回沪，阳台喝茶讲旧事，孙女追问笑声不断。2005年前，还出席活动，他扶她臂她携他手。家庭如港湾，支撑艺术路，直至病来。

病榻守相依，诀别成永憾

孙道临晚年身体出状况，2005年84岁夏，带状疱疹发作，伴神经痛，多种老年病并发，记忆衰退，卧床不起。王文娟79岁，推掉所有演出和社会活动，每天从淮海路老宅提保温桶去上海华东医院，照顾亲力亲为。孙道临脾气变暴躁，冲她发火，她让保姆刘阿姨在家做好饭，她带去喂。

消息传开，老友黄宗江、徐玉兰来探望，她守门对每人说鼓励他重振风采。客人进房握手，齐声盼他站起来。医护治疗，一个月出院，不久复发，她继续守护。他喜怒无常，发火后道歉。她遵医嘱忆旧，讲淮海路约会夜色避粉丝，他带苹果分吃，感情日增。

记忆渐复，能认熟悉人。2006年2月，曹可凡探视，她帮他穿白衬衫系绛红领带配灰西装，他注重仪表。病情稳，回家住几天，女儿孙庆原从德国带儿女回，煲汤推轮椅晒太阳。他爱干净，她常洗发刮胡，无异味。

2002年他加入唐宋剧组，和乔榛丁建华肖雄朗诵，推高雅艺术大众化。负责人钱程涉案入狱，他写信澄清，2002年12月31日冒寒风去北京炮局看守所站两小时，留信捐款。2006年夏钱程出狱，次日飞沪，王文娟接待，他轮椅迎，胡须白多身虚弱。

钱程请饭，他起身合影。住院期，他捐钱给卖花生重病小伙，王文娟每天买水果给附近老太，那老太儿子亡靠卖果供孙子上学，多余水果烂掉不弃。

2007年春节后做胆结石手术，好转些。12月18日86岁生日，她说汤晓丹导演隔壁，他扶墙挪去握手鼓励出院拍戏。访张瑞芳黄宗英徐桑楚，谈拍戏计划。夜里梦呓开会召人拍戏。她一心守护，尽管自己年纪大。

2005年11月，上影厂同知获国家有突出贡献电影艺术家称号，北京人民大会堂颁奖。她答应下来，告诉他，他精神振作，主动吃药，扶轮椅练走，颤手持筷吃饭，掌心揉核桃锻炼。12月27日推轮椅去北京，上影人抬上飞机。

12月28日典礼，和谢晋秦怡黄蜀芹黄宗江欢聚，他轮椅坐，上台领奖站起一步步挪，表情坚毅，全场感动。他不喝水，中午只吃小碗米饭青菜。回上海着凉，病情加重，记忆只剩她和黄宗江。

2007年12月26日，大连第五次邀慈善晚会，她婉拒，对方说消息发了，老戏迷冲她来。她焦虑告诉他，他说去吧，我稳。她见他食欲好认人准，决去一天。27日上午辞行，吻额说明早回，他拍她手背。

晚上在大连唱《红楼梦》《追鱼》选段，掌声呼名。深夜女儿电话，父亲突发心脏病急救。她查航班无夜班，28日早飞。上午8点58分，他安静离世，享年86岁。她下午两点赶到，已进太平间。守护两年多，就因一天活动，没见最后一面。

蓝褂送故人，十四载思念

孙道临离世，王文娟见遗体昏厥，女儿孙庆原搀扶回家。几天后她血压升住院，反复说不该去大连，他不会谅解。女儿安慰侍两年他知恩，去经他允不怨。她半年不出门，吃饭靠哄，夜半惊醒。孙庆原从德国携儿女回沪定居，全家陪她煲粥端床，孙女讲故事勉强笑，女婿买菜她偶尔下厨。半年后渐稳，出席越剧纪念。

2008年1月3日龙华殡仪馆告别，她穿蓝绸缎对襟小褂站遗体旁，接待上万影迷鞠躬谢。徐桑楚90岁拔针头护工搀来，汤晓丹98岁两护工推轮椅抚棺。灵堂屏循环《早春二月》《永不消逝的电波》，海报签名密布。她站两小时腿软扶桌，女儿递水继续鞠躬。

灵柩抬出随行，风中蓝褂飘。影迷追车哭喊走好。她上车靠座闭目，人群渐远。丧后沉浸自责悲痛，生活混乱。孙庆原夫妇孝顺，她情绪好转。此后14年坚强活，偶尔越剧活动，不再公开登台。书房保留原样，执他毛笔写海棠。孙庆原陪散步淮海路忆约会。2012年8月19日签售自传《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上海展览中心签1200本忆旧。

2013年8月19日《孙道临传》首发，她序《思念如水》，说见识多风景，最不可替是并肩人。2016年3月王派专场天蟾逸夫，90岁旗袍唱《水调歌头》，弟子齐唱。5月回绍兴携传人演《红楼梦》。2017年白玉兰戏剧终身成就奖，领杯鞠躬。

2019年4月上海文学艺术奖终身成就，10月中国文联终身成就戏剧家，证书捧手弟子环绕。2020年1月捐万元抗疫，说为武汉加油。2021年8月6日凌晨在华东医院离世，享年95岁。8月10日龙华告别不对外，亲友默哀。孙庆原遵遗愿葬父母并肩宋庆龄陵园，铜像揭幕她抚碑。墓前置苹果分咬，如旧时。

相伴56年，孙道临银幕英雄，王文娟舞台林黛，家庭互为港湾。孙庆原忆父母教真诚生活简朴。他生前说有你我安心。那日携信任安静去。她缺席一刻守一生，遗憾铸永恒。故事映上海弄堂，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