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是建筑、雕塑、绘画、音乐、舞蹈、文学(戏剧)之后的“第七艺术”,同时,我们一度有过对“完整电影”的想象,期待电影完成对前六艺术的综合与超越,“再造物质现实”。
但很快,“再造”变成了“再现”,“再现”变成了“造梦”,变成了“叙事”,变成了“讲故事”(storytelling),到此刻,我们开始觉得,电影只是一种流行文化的“迷因”,或者说迷因的一部分,一种表现形式。
作者 排版 责编:恒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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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完整电影”是个“神话”。那时电影初生牛犊,是个大言不惭的狂悖青少年。巴赞在50年代语带讥讽地说这么看来,“电影确实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神话都需要被怀疑,所以从“再造”到“再现”的调整看起来是正当的;世界大战摧毁了哲学和艺术对客观性的信念,于是“再现”也需要被质询……但另一方面,我想无论怎么“后现代”,我们都没办法认真说影像艺术只不过是一种迷因,是网络永恒狂欢节中的一枚拉花彩带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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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那么也许再从一切的起始点看起会有教益。我是指,首先,说“完整电影”对前六艺术的综合与超越,这并不完全是虚妄。
电影的综合特质是惊人的,而且它很早、至迟在1940年代就完成了这种综合。如果暂时离开这百二十年的电影史,把目光转向五千年艺术史,我们会发现,确实没有哪一种艺术做到过同等程度的综合,歌剧在特定场合(比如城市庆典,那会有更精致的布景和实景)做到过一些,基督教的圣事在某一时期(那几所最大的教堂里)做到过更多,但没有哪种艺术能持续地以全球的规模像这百多年的电影一样,综合并为其他门类带来荣名。20世纪的伟大电影人们可以为此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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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巴赞对“完整电影”态度也相当暧昧,他说:
“伊卡洛斯的神话要等到内燃机发明出来才能走下柏拉图的天国。但是,每一个人从第一次观察飞鸟时起,这个神话就蕴藏在心中。电影的神话大抵与此相似。
“不过,直至19世纪以前,电影神话的原始雏形与我们今天正在实现的、促进表现当代世界特征的机械艺术的出现的神话关系甚远。”
电影的神话就像伊卡洛斯的神话,“我们今天”正在做的事情,就像内燃机完成了人类的飞翔之梦。不过,我们梦想再造世界(意志的胜利?),其实并没有梦想飞翔(某些人想让我们相信的)那么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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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今天”、“当代世界”是指1946,大战刚结束,巴赞28岁,本雅明离世6年。两年后,出现了针对“完整电影”更明确的态度。1948年,源自于抵抗时代的周刊杂志《法国银幕》发表了导演和评家阿斯特吕克的文章《新先锋派的诞生:摄影机-笔》,电影的喻体从厂房里的大型机械设备变成了作家桌上的一叠手稿,被认为“逐渐变成了一门语言”,一种“艺术家”可以因之“表达思想或精确说明执念”的“形式”。
也就是在这里,电影被认为不仅仅是外在的视听综合,也不只技艺在规模和程度上的超越,更是一种新并因为个人化而常新的“文本”。重要的不再是表现,而是言说,阿斯特吕克预测,电影有希望替代文字,“笛卡尔会用16毫米的摄影机和电影胶片来表达他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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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知识分子意识,更确切地说,这是一种启蒙西欧的“自我”意识。为这种自我意识争夺权力(不仅仅是争取权利),就是“作者政治”,把这种自我意识成规模地(论战中成规模永远比成系统更有效)组织成电影实践,就是“新浪潮”了。
有必要再提一下politique des auteurs的翻译公案。这个本义为“作者政治”的法文短语,在60年代初被英译成了auteur theory,或theory of authors,借用文论的术语。
于是,“作者政治”被英美学院解释为“作者论”的结果,即“从制片人中心制到导演中心制”,但这个“论”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实际上,定义法国新浪潮的那个“作者”,不是某一种理论,而是一种政治,在法文语境里即一种新的权力关系,一种对权力关系的争论、争辩、争夺,一系列具体的行为。
这一系列行为的第一个显著成果,顺便说,就是1959年带给特吕弗戛纳导演奖的《四百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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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击”这个说法来自法语俚语的Faire les quatre cents coups,指青年的任性浪荡,“胡作非为”,也就基本上概括了影片的内容。
这是影史上最早最好的青春片之一,也是最早最好的自传电影之一。它确立了一个沿用至今的类型传统,即以成人的自我意识来拍摄少年,银幕上的少年只是影子,只是作者往昔记忆的一个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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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指给朋友看“安托万”和“勒内”的眼睛。
少年时的让-皮埃尔·利奥有一双不属于少年人的眼睛,你能从里面读出怀疑、悲伤、愤怒、情欲和某种躁动偏激的残忍,当然那是27岁青年弗朗索瓦·特吕弗的眼睛;同时一定要注意“勒内”,主人公忠实的朋友,帕特里克·奥菲的眼睛属于一个老人,渺渺茫茫、温和平静,会是刚刚离世的安德烈·巴赞吗?特吕弗把《四百击》题献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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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篇幅展开更多分析,比如安托万与特吕弗本人的对比,比如影片对19世纪法国文学的引用,让·黎施潘的《野兔墓志铭》与巴尔扎克的《追求绝对》,或对阿尔及利亚危机后法国社会深层分裂的回应。文学和社会意识也是新浪潮的重要特征,但它们只是我在这里想要说明的自我意识的谱系后果。
理解了“安托万是特吕弗”,就理解了法国新浪潮“摄影机-笔”观念的本质,这种被解释成“作者意识”的自我意识,通过新浪潮的评论话语,完成了作者政治的权力结构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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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权力结构的转型,实质上,并不是从某种“制片人权力”变成了“导演权力”,不是权力从一些个人转移到了另一些个人,而是,从“市场”,或某种自由主义的、多少是抽象的集体权力,转变成了个人的、具体的自我意识的权力。《四百击》不是利奥、奥菲或摄影师亨利·德卡埃的作品,不是为当时法国那一小部分电影俱乐部观众制作的产品,它是特吕弗的,仅由特吕弗完成,也只为特吕弗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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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正地说,这个时刻是也许是百年电影史上最伟大最意义深远的时刻,尤其是如果我们从启蒙的人文或文人理想来说,哪怕从西欧语境(不是东方语境)的左翼理想来说。
它完全担得起“新浪潮”这个既有浩荡波光又有雄浑声响的极美意象。个人而不是机械,闲谈而不是演说,游荡而不是组织,生机勃勃而不是因循算计。这个时刻当然也是导师巴赞想见而未见的,是先知本雅明预见而没能亲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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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浪潮”本身并不是理想,它不会停在某个圆满刚刚好的节点像先知预言会说的那样。“自我意识”是具体的,同时也是有限的,更要命的是,个人会老会死会误解会自欺,如气急败坏的(作家唐诺的描述,我觉得相当准确和可爱)罗兰·巴特警告过我们,不要太相信“作者意识”这个东西。
巴特是对的,在法国新浪潮盛期的60年代之后,我们迅速见证了“作者”的死亡:具体鲜活的自我意识,在70年代的后68情结(创伤)中风干成了政治宣言,随后在80-90的消费主义“浪潮”中被再造成了广告牌上的艺术家形象,而与此同时,电影学院仍然在年复一年重述着“作者论”,即使这个可疑的概念在异时异地已经越来越水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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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今天或许已经积重难返的错位,而积重最直接可忧的当然还不是难返,是积重本身的压力,使承担它的人与人心发生形变。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电影行业的样子。
今天,“作者”变成了一个权威的形象,或说偶像(气急败坏的巴特说看吧我早说),而学院开始致力于培养“作者”,这当然不是说培养特吕弗或“安托万”。我们开始培养和接受这样的电影人,他首先要能成为偶像,要能胜任为资本代言,能配合聚光灯表现出艺术家的独特形象,也要能在幕后汲汲于营利的野心,能“创造价值”,也就意味着成为一个自我王国的市侩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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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电影本身,作为电影人的作品,绝大多数或越来越多数,当然会逐渐成为资本市场中的一个个速朽的图像耗材,除了流通价值之外没有价值,尤其是没有作为内容物的价值,简单说就是,成为迷因。
我还是不太忍心把这些归因到法国新浪潮,尽管一切后事都当然建立在前史中,尤其是那些影响深远后人习焉不察的变革;尽管哪怕是特吕弗戈达尔瓦尔达们自己,最终也局限在了自我意识所再衍生的抽象形象里终老。
就保持这种不忍心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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