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外卖的“超级玛丽”

（来源：中国妇女报）

转自：中国妇女报

　　跑外卖磨损着王晚的身体，同时又让她获得了精神的自由，她在罅隙里向上攀缘与奔跑，柔弱的身姿不经意间构成了女性自我解放的精神图志……

　　■ 钟倩

　　人生的很多开悟，虽迟必到。王晚的首部非虚构作品《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简称《跑外卖》）读后令我深受触动。“90后”、辍学、离异、干过17份工作、女骑手、在北京跑外卖，这些关键词足以勾勒出“素人写作”的精神图谱，引发大众关注和阅读兴趣，但我更关心的是这位“北漂”女骑手鲜为人知的心路历程。

　　当外卖重构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女骑手的生活与每个人都会发生连接。不得不说，这本书的装帧设计极具代入感，像一份特殊的“外卖”，封面、封底、书签均以外卖派送单的形式呈现，只不过送达的是“真人版”外卖员的故事，一句“本书可能引发你对女性劳动与生活尊严的深度思考，请在阅读时系好安全带”，严肃中透露出几分自嘲。这本书易读却难悟，读后“后劲很大”的深层缘故在于，她写出了人性的复杂性和生存的异质感，写出了从农村到城市的颠簸与跌宕，也很好地呈现出了底层人物的生存困境——一个外卖箱里装着余华的《活着》、热爱阅读和写作的女骑手，你可以说她是失意的，但不能轻易说她被生活打败。王晚是笔名，她自称“晚”是“慢”的意思，以慢制快，用“晚熟”回应精神的熬煮和耐烦。

　　尼采说过，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与《我在北京送快递》的作者胡安焉极为相似，新书出版之前，王晚已经走过一段漫长的路，但她的书写自带女性觉醒意识和“折叠北京”的观察视角，也为新大众文艺创作提供一个鲜活的样本：家里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出生后她被送到二姨家躲避罚款，成了“别人家的小孩”；16岁初中毕业时家人劝她辍学，她每天把书桌搬到客厅以示抗议，曾去县里国棉厂打工；19岁读高中辍学，她被母亲骗到北京打工，返乡时发现学籍已被注销；2011年她在北京做服务员，下班后去西单图书大厦看书，从此不间断写作；2020年嫁给当地一名程序员，婚后发现对方赌博欠下高利贷，两年后她选择净身出户。因为眼疾、腰椎突出，她辞去文职工作，先后做了两份保洁工作，后因受到主管侮辱主动辞职，2024年4月正式跑外卖。

　　《跑外卖》记录的就是王晚送外卖一年来的真实经历，从胆怯逃避到勇敢面对，与自己“相爱相杀”，她在风霜雨雪和阶层倾轧中一路摸爬滚打，渐渐被磨砺成“超级玛丽”。正如她写道：“跑外卖越久，我就容易把它当成一个限时游戏，觉得自己就像是游戏里面的超级玛丽，每丢下一单，就能从头顶的墙上撞下来一个金币。”在速度与激情的牵引下，送外卖就是押注生命与时间的赛跑。

　　“一个女的跑外卖累不累？赚得多不多？”“是不是因为离过婚才来跑单？”……毋庸置疑，比起内衣勒出红印、如厕难寻地方、男客恶意骚扰、忍受痛经跑单等每天如影随形的麻烦，世俗的偏见才是横亘在现实面前的一座大山。

　　这本书的可贵之处有两方面，一是摆脱知识分子的审视和腔调，字里行间透着“野蛮生长”的自由与逼问，还原了不带滤镜的生活的粗粝感和碎片化。二是她自称“像是城市和乡村缝隙里的果子”，返乡收麦子期间，她刻画了身边女性群体的命运：为儿子、孙子而活的母亲，被世俗眼光绑架不肯走出老家观城镇，坚持“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有用”；高中同学孙迎和刘丽丽，一个家庭优渥、大学毕业早早嫁人，现在是两个孩子的陪读妈妈，一个嫁给残疾人、摆摊卖小吃为生，带着三个孩子。而读了很多书的表姐则听从父母安排，职工学校毕业后进入国有工厂，谁料厂子倒闭、“铁饭碗”梦碎，没参加高考的她无可选择；还有，像美珍婶子这样长期遭受老公、儿子家暴忍辱负重的农村女性……某种意义上说，王晚与她们的命运异曲同工。

　　王晚的叙述平实而简朴，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修饰，甚至连语法都略显直白，但是她的文字力透纸背，氤氲出不易觉察的生命呐喊和自我和解。她把跑外卖比作“弹簧床”，即便落底也有弹回来的“缓冲地带”。可当她有一天跑不动了，该何去何从？这绝不是一个人的价值选择，而是代表一个时代的灵魂发问。近年来，“素人写作”大量涌现、备受社会关注，已成为一种文学现象。以广东省作协主办的《作品》杂志“素人写作”栏目为例，推出了打工诗人温雄珍“流着眼泪在写生活的微笑”，清洁女工王瑛“擦亮高楼，擦亮那些被忽视的人生”，还有灶台作家、年过八旬的杨本芬，以及外卖女骑手王晚等。素人写作的“素”，是见素抱朴、还原真相，同时要替弱小者、无声者发声。用批评家李敬泽的话说，当我们关注一个快递员、一个保洁阿姨时，实际上是在认识一群“熟悉的陌生人”。而“素人写作”抵达的依然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辽阔人心。以王晚为例，她以“剧中人”的身份写出了社会的灰色地带的个体阵痛，譬如，为离异男代买卷纸却被拖欠费用的尴尬，在别墅区小树林小便被保安误解是小偷的委屈等。

　　当然，她笔下不都是灰色调的沉闷，跑外卖间隙里的美好发现也比比皆是：一点点绿起来的树叶、好看的小河沟、沙河水库的落日、合生汇的大穹顶、于辛庄的流浪猫、村后的小树林……

　　值得一说的是，书中没有善恶对立，只有人性的真实。既有她为避免超时扣钱提前点送达的“狡猾”，也有把多余的生活用品送给捡破烂老人的温情。就像她的内心独白：“别人打赏给我的钱，我会将它当成对违规扣款的补偿，就像我认为我行的善会遮挡住我做的亏心事。”

　　合上全书最后一页，有个问题在脑海里浮现：倘若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王晚，我该如何选择和直面这一切？实际上，《跑外卖》的意义不仅停留在对外卖员的理解和包容，更多的是对边缘打工者的共情和接纳——让遮蔽的被看见，让那些被忽略、被遗忘的群体，重新出现在阳光下。“我的时间和身体可以支离破碎，但自我必须完整。”跑外卖磨损着王晚的身体，同时却让她获得了精神的自由，她在罅隙里向上攀缘与奔跑，柔弱的身姿不经意间构成了女性自我解放的精神图志。当“超级玛丽”一天天变得内心强大，女性的主体地位和精神引领，也正随之大步提升。

　　（作者系“80后”知名作家、青年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