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威夷的一个清晨,檀香山史特劳伯医院的加护病房内,呼吸机发出呼呼的声响。在2000年6月22日上午8点多的时候,张学良被推进了病房,他坐在轮椅之上。赵一荻的眼睛依旧是睁着的,她看着张学良,这个人陪伴了她长达七十二年的时间,可是她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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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小声地问少帅说:“需不需要把氧气管拔掉?”在那个时候她的肺已经衰竭了,完全依靠机器来维持着。张学良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点了一下头。他这一点头背后承载着整个时代的重量。另外赵一荻的身体早被岁月给弄垮掉了。她患有红斑狼疮,还切除过半边肺来治疗肺癌,还有骨折的后遗症,晚年喘气如同拉风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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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后那根稻草竟然是一碗粥。6月7日晚上,她不想吵醒看护人员,就摸黑前往厨房去煮粥。她脚下一滑就摔倒了。这一摔倒使得88岁的身体完全垮掉了。她向来就是那样的脾气:宁可自己硬撑着,也不愿意去麻烦别人。记得被幽禁在贵州阳明洞的时候,张学良的伙食常常被特务克扣,她就养鸡种菜,积攒鸡蛋给张学良补充营养,自己啃红薯。这么看来最后没喝成的这一碗粥,还成了她一生的隐喻 。
但少帅那个点头,仅仅是无奈?我觉得这里头存在着只有他俩才明白的默契。1990年刚刚解除幽禁的时候,赵一荻写过这样一句话:“为什么才愿意舍弃自己?就是因为因为爱,才愿意舍弃生命”。她年轻的时候舍弃了父女之间的关系、舍弃了自由,到老了连一口气都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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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张学良又是如何的情况?1940年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电报,然后从香港前往贵州去陪伴那个被囚禁着的她。他在之后念叨了一辈子:“我亏欠她太多”。所以当医生让他做出决定的时候,或许他所想的并不是放弃,而是放开手。如同她当年为了他放弃了幼小的儿子,如今他替她斩断那痛苦的绳索。这一对恋人就连告别的时候都带着宿命一般的对称。1929年赵四小姐从天津偷偷跑掉(私奔),她的父亲赵庆华在《大公报》连续刊登了五天声明:“四女绮霞,近日被自由平等所迷惑,竟然做出了自私奔……从此以后一概不再负责”。断绝关系的启事,不也就是另一种“拔管”?七十一年之后,就轮到张学良亲手切断最后那一丝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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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是为了成就,并非要进行决裂。病房内存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拔管之后医生给注射了镇静剂,赵一荻入睡了,张学良始终握着她的右手,一直到脉搏停止跳动两个小时之后才被劝说离开。之后侄孙赵允辛回忆,少帅回到公寓还习惯性地嘟囔:“太太在睡觉,不要吵醒她”。这个场景如同1936年西安事变之后,她被送往香港之前在上海空宅的等待一样——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否能够存活,现如今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苏醒。这一回没有下一趟船只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俩一生被政治、战争、幽禁所折腾,最后依靠医疗程序来确定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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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回头去看的话,这一选择早就有了伏笔。在1964年的时候,他俩在台北举办“兰花婚礼”,当时牧师问“不管是生病状况还是健康状况,会不会不离不弃”,张学良回应“我愿意”,并且他的手一直在颤抖。那枚兰花戒指被戴到赵一荻的手指之上,她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了。
三十六年都已经熬过来了。可是现在要在能够自由的时候去学习如何说再见。在葬礼上赵一荻穿着红色的绣花上衣,胸口别着珍珠针,身下垫着赵允辛从北京机场匆匆忙忙买来的锦缎被面。当棺木落入神殿谷墓穴的时候,张学良盯着墓碑的空白之处发起了呆。之后碑文刻的是“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这是他们俩常常诵读的《约翰福音》里面的话语。墓室旁边留下的空位,五年之后少帅躺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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