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人间至味是真情——评沪剧小戏《假币真情》

在上海的寻常街角，光阴仿佛在“老上海阳春面馆”门前放缓了脚步。这里日复一日的烟火气，上演了一出感人的故事，滋养了一段温情的记忆。沪剧小戏《假币真情》如一股浸润人心的暖流，从市井巷陌涌向全国舞台，最终荣膺我国群众文艺政府最高奖——“群星奖”。

假币如何承载真情？《假币真情》中的“假”与“真”这一悬念一上来就吸引住观众探个究竟。随着剧情推进，“假币”背后那份暖人的“真情”，才一层一层显露出它全部的动人面貌。 “假币”是什么？是智障老人黄祖龙大伯手绘的、根本不能花的纸片；“真情”又是什么？是面馆老板娘谢兰十年如一日，收下这些“假币”后给黄大伯端上一碗碗热面的善意举动。这一“假”一“真”，不禁让人思考：什么才是这现实世界中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戏里有句台词特别能引起共鸣：“人人都有难解的题，家家都有难心的账。”谢兰这样说，是因为她自己也经历过困顿。当年她初到上海，“身无分文把上海闯，多有幸遇到好心人儿来相帮”。正是因为被人帮助过，她才更懂得在别人需要时伸出援手。这份善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将心比心的体贴。最难得的是，这份善意在戏中形成了一个温暖的流转。面对谢兰日复一日的善意，智力停留在孩童世界的黄大伯，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画画，笨拙而真诚地描绘着他纯净世界里的感谢。那一张张手绘的“钞票”，是他能给出的最珍贵的回馈，也是一场持续了十年的、无声的感恩。“假”与“真”这份坚守了十年的温情，最终感动了因孩子生病走投无路而偷钱的卫东；而黄大伯表弟黄阿根寻遍大街小巷帮表兄还款，不仅解开了“假币”之谜，更让这份情义得到了真诚的回应。当谢兰提议将还款设为“爱心基金”，让更多遇到困难的人能免费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时，个人的善举就升腾为一股可循环、可传递的社会暖流，形象化地诠释了剧中“帮人就是帮自己”的深层含义——善良不是单向的付出，而是一种能够滋养整个社会的循环力量。这种处理方式，使得作品的立意有了温暖人心的味道。

“老上海阳春面馆”就像我们现实社会中的缩影：这里有精打细算的打工妹小芹，有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创业者卫东，有坚守本心的老板娘，还有单纯如孩童的黄祖龙。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这一群普通人身上看到自己或身边人的影子。正是在这一真实的环境中，我们才更能体会真情的可贵。

作为一出沪剧小戏，《假币真情》结构紧凑，矛盾集中，在短时间内完成起承转合，十分符合当代观众的审美体验。开场“钱匣失踪”一下子就抓住了观众的心；中间卫东还钱匣、黄阿根说明真相，几条线索交织在一起，紧凑而具一定张力；最后设立“爱心基金”的结局，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给整个故事画上了一个温暖而圆满的句号，意犹未尽。

沪剧唱腔向来以直抒胸臆、情深意切见长，这出小戏充分发挥了这一特色。谢兰回忆黄大伯的那段 “一见‘钞票’不由得泪湿衣裳......我的面他难再尝” 唱腔，以“假币”为引，缓缓道出谢兰十年善举中积淀的真实情感。从初识时的错愕到日久生出的牵挂，通过“听、看、品、闻”这些日常细节，细腻勾勒出超越血缘的温情守护。最终，所有岁月沉淀都化作“我的面他难再尝”这一腔令人遗憾却弥足珍贵的情义之中，最终升华为一曲对人间真情的深沉礼赞。饰演谢兰的严蓉声情并茂，将一个善良“新上海人”对逝者的怀念，随着心绪的变化，运用沪剧散板、赋子板、中板等唱腔板式，揭示得淋漓尽致，令人动容。又如：戏中开场和结尾复现的合唱“浓浓面汤哟，浓浓真情意”，旋律明快，以“面”喻“情”，既点明主题，又首尾呼应。值得一提的是，这出戏的演员大多是普通社区居民。他们或许没有专业演员的精湛技艺，但那份源自生活的质朴在这出戏中反而演绎得恰到好处。舞台上，几张普普通通的桌椅便勾勒出热闹的面馆场景，简洁却充满生活气息，让观众仿佛置身其中……

沪剧从早期的田头山歌、街头申曲开始，就一直与普通人的生活紧密相连，体现出沪剧聚焦现实、关注普通民众生活命运的创作导向。沪剧的根在民间，《假币真情》中街头巷陌的对话、面馆里的人生百态，都延续了沪剧亲切朴素的平民底色和海派生活韵味。该戏编剧之一、导演栾岚谈到创作初衷时说：“我排戏希望最好有‘根’——源自真实事件。”正是这种对真实生活的热情关注，让作品充满了生命力。在艺术表现上，导演巧妙地借鉴了音乐剧的结构，用不多的台词配合多段抒情唱腔，既保持了沪剧的特色，又符合现代观众的欣赏习惯。

据悉，这出戏的创作灵感来自一个只有58秒的短视频。栾岚以敏锐的艺术嗅觉，从这个简单的故事中发现了蕴含的艺术价值。短视频中面馆老板那句朴实的话——“一碗面，不值多少钱，他需要，就给他吧”，成了创作这出小戏的灵感触发点。这出戏的创作模式也值得关注。通过“市区镇联动、合作”的方式，把专业艺术指导和群众演员的优势充分挖掘出来。从选题孵化、专家指导，到通过“新人新作展评展演”平台历练，再到巡演打磨，形成了全过程创作扶持提升机制。成功的背后是辛勤的耕耘付出。从最初感人的短视频，到最后立上舞台，创作团队反复打磨，光是剧本就改了十几次，搬上舞台的就有三个完全不同的版本，反复排练不下上千次。

不可否认的是，反映普通民众当下现实生活的优秀小戏不多。《假币真情》的成功给到我们不少启发。对群文创作而言，它再一次证明了最动人的艺术往往来自最真实的生活。坚持“身边人身边事”的创作追求，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平衡点，群众文艺同样能绽放光彩。对专业艺术工作者而言同样如此。这出小戏启示我们：艺术创作要“沉下去”，真切感受生活的真实，才能“浮上来”，让作品在舞台上散发光热，温暖观众。舞台艺术不一定非要追求大制作、大题材，平凡生活中的小故事同样能拨动人的心弦。小戏形式灵活，同样是传统艺术走近观众的有效载体。沪剧小戏的创作之路，或许就藏在“这碗面”的热气里——需要专业与业余的携手，需要老韵味与新题材的融合，需要舞台艺术与短视频的对话。当沪剧这一“上海的声音”在直播间响起，当弄堂故事遇见时代新声，这株扎根田间市井的艺术之花，必将在更多人的心田生根发芽。

《假币真情》的成功同样告诉我们：戏好不好，不在场面大不大，而在能不能真正走进观众的心坎上；传统艺术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它能不能跟上这个时代的步伐。这出小戏之所以让人感动，正是因为它触碰到了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在这个物质丰富的年代，人们反而更渴望真诚、善良与信任。它让我们相信，不管生活如何繁花纷呈，那最朴素的人间情义，始终是人心最深的渴望。《假币真情》通过艺术的方式告诉我们：世间最珍贵的“货币”，恰恰是那份不计得失的“真情”，就像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香气幽幽不张扬，却最能暖人肠胃。这出小戏就像那缕缕面香，不声不响地飘进我们心里,在城市的街角处，传递着人间的缕缕暖意。

人间至味是真情。我们期盼，这样“有戏、有情、有味、有人、有思”的好作品能不断涌现于专业和群文舞台，让传统艺术的根，扎进今天生活的土壤，开出新的花。更期盼这份街角的温暖，能人人接续，绵延不绝。

（作者系上海市戏剧家协会顾问、原驻会副主席秘书长）

原标题：《观众席｜人间至味是真情——评沪剧小戏《假币真情》》

栏目主编：邢晓芳 文字编辑：黄芊雅（实习生）

来源：作者：沈伟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