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4日晚上,你还能再冲一次吗?”田径场边,队医小声问她。32岁的韦永丽抬头看了看灯光,只回了一句:“还能,再拼一枪。”一句简单的对话,道出了她这一年的全部状态:年纪写在身份证上,爆发力写在计时器里,牵挂写在家乡鹿寨的土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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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永丽的跑道并非从塑胶起步。1991年,她出生在广西鹿寨县黄泥塘村,家里一个鱼塘就是主要收入来源。乡亲们还在秤鱼的时候,这个瘦小的女孩已经习惯了赤脚在田埂间折返。速度带来快感,却带不来学费。每逢开学,她总故意往后拖两天,因为凳子坐得再靠前,课本也轮不到没交钱的学生。那段自卑,如同隐形配重,一直压在肩上。
16岁那年,一场县级篮球赛让她与田径结缘。业余体校教练樊坪鑫看中了她的启动步幅,把她从篮球场“拐”到短跑组。但县队的平台太小,同龄人已能去省会比赛,她还在沙坑边练落地。那股“被耽误”的焦躁与家里的经济压力,一起爆发。2009年1月,她挥手告别训练场,去了东莞一家餐厅端盘子。工资一月一结,3000多元,够家里用好久,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顶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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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生活没持续多久。2009年春天,广西田径队教练田玉梅打来电话,要她回去练。“真要我?我18岁了。”电话那头传来肯定答复。韦永丽仍犹豫,她怕重新训练只会继续花家里的钱。父亲没等她说完,直接表态:“回来,村里鱼养得起你。”那一刻,乡音胜过薪水,她在同年7月重返跑道。
专业训练的价值立竿见影。2011年,全国室内锦标赛,她的60米、200米双冠震动了教练圈。两年磨砺,速度从11秒50压到11秒20,奥运积分线近在眼前。2012年伦敦奥运会,她首次穿上带五环标志的号码布,虽止步预赛,却见识到0.01秒的冷酷。那一年,中国女队缺少绝对核心,韦永丽暗下决心:要把自己练成“扛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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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强度再度升级。每天清晨6点半,高抬腿100米×10组,弯道力量、爆发拉伸、核心对抗轮番上阵。2016年里约奥运会,中国女队4×100米接力杀进决赛,第六名。赛后回到休息室,队友还在收拾钉鞋,她已打开视频回放,一帧帧分析出发滞后0.03秒的细节。“出弯晚了,这账我得自己还。”她自言自语。
还账的机会来了。2018年6月16日,瑞士日内瓦国际赛,韦永丽在顺风0.9米/秒条件下跑出10秒99,成为亚洲第三位、当时唯一在役的“10秒台”女选手。男子要进10秒极难,女子破11秒同样堪称门槛。计时器亮起那一刻,她没庆祝,只朝看台做了一个电话手势。母亲后来说,那天家里鱼塘正在卖鱼,听到成绩,买鱼的村民都鼓掌,像赶集一样热闹。
进入三十而立,韦永丽的速度没有随年龄下降,但恢复时间明显加长。2021年东京奥运周期被推迟一年,她选择硬扛。训练队曾劝她改练200米或干脆退役转教练,她摇头:“成绩就是收入,父母还等我把房子修好。”鹿寨老屋砖缝越来越宽,她每次回家都忍不住用手指量裂痕,随后把裂缝拍给室友当屏保,提醒自己别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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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杭州亚运会,中国女子4×100米再登最高领奖台,她作为第二棒冲过弯道,用0.2秒的优势把接力棒递给队友。终于,在观众席爆满的主场,她听见8万人一起喊自己的名字。赛后采访有人问:“32岁还拼什么?”她答得很平静:“拼一张承诺。”记者疑惑,她解释:时钟在走,父母在老,什么都推不动,只有秒表能被推。
韦永丽的目标表写在训练日记首页:奥运参赛、世锦赛前八、亚运冠军、全运会冠军、100米破11秒。如今全部划上对勾,她却没把日记本合上。巴黎奥运积分周期已启动,她仍在外训。速度能否再提升未知,但她有自己的算法——如果百万奖金到手,鹿寨老屋能彻底翻新;如果成绩停在现状,至少还能把两位老人接到南宁住公寓。有意思的是,一提到自己的未来职位,她最常说的并非“教练”,而是“家属”:家里事办得差不多,才有资格谈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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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跑是显眼项目,背后却是隐形负荷。拉伤、应力性骨折、肌腱炎轮番登场,她却极少公开抱怨。“疼?疼就说明没废。”她一次在治疗室说的这句话,被年轻队员悄悄记在训练手册上。当年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难堪,如今成为逼自己继续跑的底色。
32岁意味着什么?有的选手早已退役创业,有的选择婚育转型。而韦永丽仍每天7点站上跑道,只因为那句老话——跑出来,才能成为家里的依靠。她的逻辑朴素却扎实:只要还能提高百分之一秒,就值得再穿一次钉鞋,再顶一次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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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预赛名单还没最终确定,鹿寨县的房子也还只画在图纸上。两件事互相咬合:秒表若再刷新,屋瓦就有希望重铺。谁说短跑只能比速度?在韦永丽身上,它同样丈量孝心与担当的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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