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屑酒：高颎的沉默与光芒

开皇十八年的冬天，长安城格外寒冷。高颎跪在尚书省官署的庭院里，雪花落满了他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官服。他望着宫城方向，眼前浮现的却是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龙门献策

那是个春意盎然的午后，时任北周丞相的杨坚正在府中为统一大业忧心忡忡。侍从通报有个名叫高颎的年轻人求见，自称有平定天下之计。

杨坚本不以为意，却在见到高颎的瞬间改变了主意。这个年仅二十六岁的青年，眼神中既有文士的睿智，又有武将的坚毅。

“在下高颎，字昭玄，渤海蓚县人。闻丞相欲安天下，特来献策。”高颎不卑不亢地行礼。

杨坚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今天下，北有突厥虎视，南有陈朝割据。丞相欲成大事，必先安内而后攘外。”高颎展开随身携带的地图，“北周宗室虽已臣服，然人心未附。宜先稳固关中，再图巴蜀，最后顺江东下，一举灭陈。”

杨坚拍案而起：“好一个先安内后攘外！但如何稳固关中？”

高颎微微一笑：“关中诸将，所求不过富贵。丞相可许以高官厚禄，同时整饬吏治，劝课农桑。民富则国强，此乃万世之基也。”

这次会面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当高颎离开相府时，怀中已多了一枚丞相府司录的印信。

平陈之功

开皇八年十月，隋军五十万分八路伐陈。晋王杨广为行军元帅，高颎任元帅长史，实际指挥全军。

战前，高颎召来各部将领。时任庐州总管的韩擒虎和吴州总管的贺若弼为先锋之位争执不下。

“韩将军自庐州直取姑孰，贺若将军自广陵直取京口，两路并进，使陈军首尾不能相顾。”高颎的部署让二将心服口服。

在决定性的蒋山之战中，隋军遭遇陈军主力顽强抵抗。老将贺若弼一度动摇，欲退守钟山。

高颎亲临前线，对众将说：“今日之势，有进无退。若让陈军喘息，则前功尽弃。”他命令士卒多设疑兵，遍插旗帜，亲自擂鼓助威。

隋军士气大振，终于大破陈军，生擒陈叔宝。

灭陈后，杨广欲纳陈后主宠妃张丽华。高颎毅然阻拦：“昔姜太公蒙面斩妲己，今岂可留张丽华？”下令将她就地斩首。

此举深为杨广所恨，也为高颎日后的命运埋下了祸根。

治国良相

平陈归来，高颎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执掌朝政。他推行的“输籍定样”之法，使朝廷能够根据户籍精确征税，大大增加了国库收入。

一日，隋文帝杨坚视察长安太仓，见粮粟充盈，不禁感叹：“朕有高颎，如刘邦之有萧何。”

高颎却忧心忡忡：“仓廪虽实，然关中地狭，若遇灾年，恐仍不足。臣请于洛阳广建粮仓，以应不时之需。”

此后，含嘉仓、回洛仓等巨型粮仓相继建成。这些粮仓在后来关中大旱时，拯救了数百万百姓的生命。

高颎为相二十余年，推举了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等一大批文武人才。他府上门庭若市，却始终保持清廉自守。家中只有结发妻子，不纳妾室；宅第简陋，不事修缮。

有人劝他多为子孙考虑，他正色道：“我但求问心无愧，子孙富贵，当靠自身努力。”

祸起宫闱

开皇十年，晋王杨广被立为太子，朝中格局悄然生变。

一次宫中宴饮，杨广特意走到高颎面前敬酒：“孤犹记得长史当年在军中威风。”

高颎恭敬回礼：“臣只是尽本分而已。”

这番看似平常的对话，却让在场的杨素看出了端倪。他悄悄对身边人说：“高公祸将至矣。”

果然，不久后，高颎因反对废太子杨勇，触怒了文帝和独孤皇后。加之杨广、杨素等人不断进谗，开皇十九年，高颎被免去所有官职，仅保留齐国公封号。

罢相那天，高颎在尚书省交接印信，神情自若。有门生痛哭，他淡然道：“我侍奉陛下二十余载，尽心竭力，无愧于心。今得全首领于地下，已属万幸。”

金屑酒寒

大业三年，隋炀帝杨广北巡至漠北。已是垂暮之年的高颎随行。

目睹炀帝大兴土木、劳民伤财，高颎忧心如焚。他对太常丞李懿说：“周天元帝因奢侈而亡，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这番话很快传到杨广耳中。加之高颎反对炀帝征召散乐入京，新仇旧恨一并爆发。

七月戊戌，一队禁军闯入高颎帐中。

为首的宦官捧着一杯酒，酒中金屑闪烁：“陛下赐齐国公饮此酒。”

高颎平静地整了整衣冠，向北叩拜：“臣高颎，谢陛下恩典。”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金屑摩擦喉管的剧痛中，高颎恍惚看见开皇九年的长安城。那时他刚平陈归来，满城百姓夹道欢迎。文帝亲自斟酒相敬：“朕为公满饮此杯！”

那杯酒，很暖。

而此刻口中的金屑酒，很冷。

尾声

高颎死后，家产被抄没，子孙流放边陲。曾经显赫一时的齐国公府，转眼间门庭冷落。

然而民间始终没有忘记这位贤相。大业末年，天下大乱，百姓们在传唱一首歌谣：“高公在日天下安，高公去后生祸乱。但使昭玄仍为相，岂容盗贼满关山？”

而在洛阳含嘉仓的遗址上，守仓的老吏仍会指着那些巨大的窖穴对年轻人说：“这些粮仓，都是高颎公当年力主修建的。就是他死后这么多年，仓里的粮食还在养活百姓呢。”

风雪依旧，金屑酒的寒光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长河里，而高颎留下的制度与功业，却如这些古老的粮仓一般，在无声处滋养着这个他深爱过的天下。